“九月初一”的惊雷与骇浪,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深刻地改变了江南乃至整个大明朝堂的格局。
军事上,登莱水师总兵俞咨皋与江防水师的联袂一击,不仅粉碎了“玄蛇”海上力量对南京的突袭,更在随后数日的追剿中,于长江口外及舟山群岛附近,连续捣毁多处疑似“玄蛇”控制或与其勾结的海寇巢穴,俘获、击沉敌船数十,擒杀、俘获包括多名倭寇头目、西番佣兵在内的匪众近千,缴获大批武器、赃物,并截获了数艘试图外逃、满载违禁货物的走私船。经审讯俘虏及查获文书,一个以“玄蛇”徽记为联络暗号,盘踞东南沿海多年,勾结倭寇、西番、内地奸商,从事走私、劫掠、甚至暗中策划袭扰沿海城镇的庞大黑色网络,逐渐浮出水面。俞咨皋的捷报与缴获的如山铁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震动朝野。
政治上,经此一役,任何关于“平虏侯擅权、纵子为虐、招致倭患”的流言与弹劾,不攻自破,沦为笑谈。皇帝虽未明确下旨褒奖,但在次日的常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温言慰勉了平虏侯刘庆“公忠体国,筹谋深远”,并对登莱水师、江防水师及南京守军“忠勇奋战,克敌制胜”予以嘉许。同时,下旨严查“玄蛇”一案,着三法司、锦衣卫及江南督抚会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这道旨意,如同尚方宝剑,赋予了彻查此案最大的合法性与权威性,也彻底堵死了朝中残余反对势力的悠悠之口。
左副都御史林延的江南之行,至此可谓彻底失败。他不仅未能“核查”出平虏侯府的“问题”,反而亲历并见证了对方在江南深厚的民心根基与强大的掌控力,更被迫在“玄蛇”通倭袭城的铁案上表态支持彻查。回京之后,他闭门谢客多日,随后上了一份措辞平淡、主要陈述“倭患已平、民心渐安”的奏章,对刘怀远及新政未再置一词,显然是默认了现实。其在清流中的威望,不免受损。而副使王用汲,则因在关键时刻的“客观”与后来推动彻查的积极,颇得朝廷赏识,回京后不久即获擢升。
在江南本地,变化更为显着。九月之后,随着“玄蛇”网络的罪行被逐步揭露公示(有选择地),尤其是其勾结外寇、袭击南京、残杀商旅、走私军火的桩桩铁证,让所有曾经对新政、对清丈田亩、对开拓海贸抱有疑虑或暗中抵触的士绅、商人,无不噤若寒蝉,甚至争先恐后地与之划清界限。那些曾与徐介、与“广源当铺”、与松江旧港势力过往甚密的人,纷纷主动向官府“说明情况”,或“捐献”财物以求宽宥。江南官场为之一清,推行新政的阻力骤减。
江宁的乌江镇堤防,在方秉诚的主持下,不仅安然度过了夏秋汛期,更因其坚固实用,被朝廷列为“江南堤防样板”,方秉诚这位前工部老吏,也因此得到官府正式聘用,负责南京府一段江堤的日常维护与规划。江宁“济民织坊”的生产步入正轨,所产“济民厚布”与“江宁素绸”因质地优良、价格公道,销路大开,不仅满足了本地需求,更通过运河远销北方,甚至开始有商人询问海外订单。织坊规模一扩再扩,吸纳的流民工匠已超过三百人,周师傅成了江宁乃至南京都有名的“织造大家”。南京城内的“蒙养学堂”也声名远播,学生增至近两百人,那位老博士被南京国子监聘为“外傅”,专门负责贫寒子弟的教化事宜。刘怀远当初推动的这些“小试点”,如今已枝繁叶茂,成为新政在江南最亮眼的成果,惠及无数百姓。
而影响最为深远的,莫过于海贸。顾永年“永昌合记”船队的悲壮遇袭与传奇生还,顾永年本人昏迷月余后奇迹般苏醒,俞咨皋水师的雷霆扫荡,以及随后朝廷对“玄蛇”海上网络的彻底清剿,如同为朝廷推行的“市舶新条”做了一次最震撼、也最有效的宣传。它用血与火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守规矩、走正道的海商,朝廷保护;勾结外寇、破坏法度的奸贼,朝廷铲除。一时间,松江、宁波、泉州等口岸,申请“船引”、规规矩矩纳税出海的商人络绎不绝,新兴的海商团体开始形成。朝廷的市舶税收,在经历短暂动荡后,开始迅猛增长。一条新的、健康的、受朝廷控制的海上贸易与财富通道,正在隆隆开启。
十月初,南京。
秋高气爽,秦淮河的水格外清澈。乌衣巷别业的书房内,刘怀远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简报。他比年初时清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沉静深邃,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顾永年在杜得水和数名护卫的陪同下,坐在下首。他面色依旧苍白,行走需人搀扶,但眼神明亮,精神尚可。能捡回一条命,并亲眼看到仇敌覆灭、自己所坚持的事业重获生机,他已觉苍天待他不薄。
“顾掌柜,身体可好些了?”刘怀远放下简报,关切地问。
“劳公子挂念,好多了。”顾永年忙道,语气充满感激,“若非公子与侯爷运筹帷幄,派俞总兵及时赶到,南京恐遭涂炭,顾某也早已葬身鱼腹。公子大恩,顾某没齿难忘!”
“顾掌柜言重了。你为朝廷开拓海路,为民谋利,却遭奸人毒手,是朝廷对不住你。”刘怀远摆摆手,“如今‘玄蛇’海上羽翼已折,松江、宁波口岸风气一新,正是‘永昌合记’重整旗鼓之时。你日后有何打算?”
顾永年眼中燃起斗志:“公子,经此一劫,顾某更知海贸之重,亦知朝廷法度之不可违。‘永昌合记’必将严格按照‘市舶新条’,规规矩矩做生意。顾某已与几位信得过的同道商议,准备扩大船队,增辟琉球、吕宋乃至更远航线。只是……此番损失惨重,本钱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