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项目组正式成立的第二天。
林振带着魏云梦和耿欣荣，进驻位于京城西郊的中科院生化所。
生化所的院子不大，两栋刷着淡黄色墙漆的苏式三层小楼并排矗立，楼前种着几排白杨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
跟749院那种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氛围完全不同，这里充满浓厚的学术气息。
走在院子里，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抱着厚厚的资料夹行色匆匆，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聚在树下，为某个化学分子式争得面红耳赤。
赵所长亲自在办公楼门口迎接，他今天的态度跟那天在京城饭店判若两人，脸上带着局促和敬畏。
“林委员，魏研究员，你们来了。”赵所长伸出手，跟林振和魏云梦分别握手。
昨天从中科院的内部加密通报里，他看到了对林振的正式任命，林振是机械工程和基础材料学部的学部委员，二十八岁，这个消息在小范围内掀起轩然大波，赵所长心里那点作为生物化学领域前辈的清高，早被这份任命书拍得粉碎。
“项目办公室和实验室都准备好了，就在三楼，采光最好的一间。”赵所长在前面引路，态度殷勤。
林振面容温和清隽，点了点头，没有多客套。
“把所里负责氨基酸和蛋白质方向的专家都叫过来，我们直接开个短会。”林振慢条斯理的吩咐。
“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半小时后，生化所最大的会议室。
十几位在国内生物化学界叫得上名号的专家教授正襟危坐，气氛压抑。
这些人昨天在京城饭店亲眼见证了林振跨界指导，此时看到这个年轻人坐在主位上，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林振开门见山。
“昨天我说的三步走合成方案，大家想必都清楚了。第一步，拆分A、b两条肽链，进行固相合成。现在，我需要一份清单，合成这两条链所需要的所有基础氨基酸，一共21种，我们所里能提供多少种？纯度能达到多少？”林振语气温和。
问题抛出，会议室里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直接凝固。
专家们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赵所长硬着头皮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库存清单，那张纸在他手里显得十分沉重。
“林委员，情况很不乐观。”赵所长声音发干。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推向林振。
“我们所里，包括下属的几个合作单位，目前能拿出来的高纯度氨基酸，只有三种。甘氨酸、丙氨酸和谷氨酸。这三种结构最简单，是我们在实验室里用化学合成法自己制备的，纯度勉强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八。至于剩下的十八种，尤其是那些带苯环的、带硫的复杂氨基酸，我们一种都没有。”
赵所长叹气，脸上的皱纹加深。
“这些东西，国内的化工厂根本生产不了，技术完全掌握在欧美那几家医药巨头手里。以前我们还能通过外贸渠道，高价少量买一点回来做研究。自从去年开始，他们以战略物资为由，对我们实行最严厉的禁运。别说买了，现在连一张订单都递不出去。”
赵所长说完，颓然坐下。
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林振的脸。
这就是601项目面临的最致命死局，理论再完美，方案再先进，连最基础的零件都没有，拿什么去组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魏云梦坐在林振旁边，她那双又润又亮的双眸透出凝重。她腰肢纤柔婉转，白净透绯的脸上有着思索。
她没想到，基础材料的匮乏，在生物化学领域竟然比钢铁冶金领域还要严重，炼钢好歹有铁矿石，这合成蛋白质，连矿都被人掐断了。
耿欣荣听得脸色发白，他抱着自己的计算本，感觉那一堆刚推演出来的公式都变成了废纸。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手里连一块砖都没有，就要盖一栋大楼。”林振冷声开口。
“是这个情况。”赵所长艰难点头，“林委员，您看，我们是不是向上级再打个报告，通过外交途径想想办法？”
“想办法？”林振拿起桌上那张薄薄的清单，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指望别人发善心，把掐着我们脖子的手松一松？”林振冷淡的反问。
“等他们松手，国内的病患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等他们松手，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那点外汇，就得一分不剩的送给他们，换回来一克比黄金还贵的药粉。”
林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专家。
“从今天起，忘掉从国外买这个念头。他们不卖，我们就自己造。”林振言简意赅的说着。
“赵所长。”林振看向他。
“您说。”赵所长赶紧站起来。
“帮我联系一下京城第一屠宰场，还有国营皮革厂、毛纺厂。我要他们所有废弃的牛毛、牛血、猪皮、蚕丝，全部给我收集起来，一滴都不要浪费。”林振温声交代。
会议室里直接炸开了锅。
“屠宰场？毛纺厂？”
“林委员，您要那些下脚料干什么？”一位老教授站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搞尖端生物化学的，平时待的是无菌实验室，现在要去跟屠宰场的血水和猪皮打交道，画风转变太大。
林振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轻描淡写的开口。
“买不到现成的氨基酸，我们就从最原始的蛋白质里自己提。牛血里的血红蛋白，猪皮里的胶原蛋白，牛毛里的角蛋白，这些，就是我们601项目的第一座矿山。”林振眉眼艳绝，透着绝对的自信。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专家摇头反驳：“林委员，从废料里提取，杂质太多，提纯难度比化学合成还要大。我们以前试过，根本做不到高纯度。”
“你们做不到，是因为你们用的是实验室里小打小闹的烧杯和试管。”林振冷声回应，“我们这次，要上工业级的离心机，用冶金提纯的思路，把温度、压力、酸碱度控制到极致。我要把生化实验室，变成一座精密的化工厂。”
魏云梦点头赞同，她肤色莹白如玉，容姿宛若仙灵，轻声细语补充：“金属相变可以通过控制温度和碳含量来提纯，蛋白质的变性和沉淀，同样可以通过精确控制物理和化学条件来实现分离。”
林振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全场。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多大的教授，多权威的专家。从明天开始，所有人，换上工作服，我们去开矿。三个月内，21种高纯度氨基酸，如果我拿不出来，我这个学部委员的徽章，亲自摘下来交给组织。”
林振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枚刚刚别上还没焐热的徽章，立下军令状。
话落，所有人都被他这股不按常理出牌的狠劲震住了。
会后，魏云梦看着林振，清婉柔和的脸上满是信赖。她凑近林振，细软着嗓音开口：“你真有把握从那些废料里提纯出达标的氨基酸？”
林振低笑一声，语气很温柔：“当然，只要把它们当成矿石，用工业提纯的手段，没有什么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