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在黑板上游走。
林振手腕发力，没任何生物学长篇大论，直接用机械制图的底层逻辑，在黑板中心拉出一个庞大且精确的三维空间结构图。
“天然牛胰岛素，本质上是一台由51个零件组装成的微型机器。”林振边画边开口，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中山装袖口，“这51个氨基酸，不是让你们闭着眼睛乱拼的。”
他在图纸左侧画出一条链段：“这是A链，由21个氨基酸组成。起点是甘氨酸，收尾是天冬酰胺。”
接着手腕移动，在右侧画出另一条更长的链条：“这是b链，30个氨基酸。首端苯丙氨酸，尾端丙氨酸。”
台下的议论声消失了。
几位原本满脸不悦，甚至准备拍桌子赶人的老教授，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厚底老花镜凑近了桌面，视线锁在黑板上的结构图上。
林振转身，食指捏着粉笔，用力敲击两条链之间的连接处。
哒、哒、哒。
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脆。
“盲目试错之所以是死路，是因为你们忽略了这台机器最核心的固定件，二硫键。”林振毫不留情的揭开这层窗户纸，“A链的第7位半胱氨酸，必须和b链的第7位半胱氨酸精准连接。A链的第20位，必须和b链的第19位连接。同时，A链内部的第6位和第11位还要自己形成一个二硫键环。”
林振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扔进黑板槽，拍打两下掌心的粉笔灰，看着台下国内顶级的生化专家。
这帮刚才还吵着要用人海战术去熬时间的专家，现在一个个瞠目结舌。赵所长干涩的嘴唇半张着，手里用来记录的钢笔滚落在本子上，笔尖洇出一大团蓝黑色的墨水，他却浑然不觉。
“大兵团作战试错，完全是浪费国家的外汇和资源。”林振直接给出解题方案，“正确的合成架构，应该是精确微操、分拆重组。”
“第一步，把A链和b链拆开，分别进行固相多肽合成。第二步，在这个分离的合成过程中，用保护基团锁住所有不需要发生反应的侧链，杜绝无效组合。第三步，也是定胜负的一步，把合成好的A、b两条链放在同一个容器里，通过氧化还原反应，让它们在热力学的驱动下，自然折叠。它们会自己找准位置，定向重组出三对二硫键。”
会议厅里落针可闻。
没人反驳，没人质问。
赵所长胸口起伏，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林振抛出的三个步骤。
这套理论，直接将虚无缥缈、靠碰运气去拼凑的微观生物合成，强行拆解成了清晰可见、按部就班的工业流水线作业。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坐在第一排的上级领导没看懂黑板上的化学键，可他看懂了全场专家的反应。
这些平时清高、极重资历的老学者，现在看着台上年轻人的眼神，透着彻底的折服。
领导双手撑住桌沿，站直身体。
“既然思路有了，方向是对的，那就干。”领导的声音传遍会场，“从今天起，正式成立绝密代号601项目，集中全国相关资源攻坚人工合成结晶牛胰岛素。林振同志，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由你来当。”
会议结束，林振没留在饭店跟专家们寒暄，直接坐上吉普车返回749研究院。
要推动这个足以打破西方封锁的庞大工程，光有理论指导不够。
接下来的实操，需要最高级别的算力支持，以及在微观层面拥有极强直觉的材料提纯操盘手。
生化所的人懂生物，在微观热力学的精确把控上，却达不到林振的要求。
他直接来到材料研究所。
推开实验室的门，魏云梦正穿着白大褂，低头凑在显微镜前，观察一份新型装甲合金的金相图。
她眉头微蹙，右手握着铅笔，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快速写下一长串相变数据。
林振走过去，将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调令放在她的试验台上。
“媳妇，收拾一下手头的东西，跟我进组。”
魏云梦停下笔，清冷的目光扫过那张纸，视线落在601生化项目几个字上，她的眉心微蹙。
“林振，你发烧了？”魏云梦把铅笔放回笔筒，毫不客气的质疑，“我是搞金属材料和高分子物理的。你让我去搞生物化学？我连细胞核和线粒体都分不清，怎么给你去提纯蛋白质大分子？”
“我要的根本不是生物学家。”林振拉过一把折叠椅，跨坐在她对面，双手搭在椅背上，“我要的是你这个顶级材料学家的脑子。”
“你少来这套。”魏云梦往后退了半步，警惕的看着他。
林振往前凑了凑，抛出自己的逻辑：“云梦，你跳出生物学的框框仔细想想。蛋白质的多肽链在三维空间里的折叠，本质上到底是什么？是分子间的范德华力、氢键和疏水作用力在寻找最低能量状态。”
魏云梦微微眯起眼睛，顺着这个思路往深处挖。
“这跟特种金属在高温发生相变时，晶格重新排列、碳原子在铁素体中四处游离寻找最稳定位置的热力学原理，是不是完全一模一样？”林振敲了敲桌子边缘，“生化所的老专家，满脑子里装的都是细胞、酶和传统试剂。他们严重缺乏对微观结构相变的直觉把控。而你，能在上千度的高炉里，精准卡住万分之三的碳含量。我要你用提纯超低碳特种钢的手法和直觉，去控制多肽链的氧化还原反应。”
林振看着她：“这叫跨学科降维打击。”
魏云梦对上林振笃定的视线，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将蛋白质折叠与金属相变建立起了数学模型。
底层逻辑确实跑通了。热力学定律在宏观和微观是普适的，粒子的运动规律存在跨学科的共通之处。
她不得不承认，林振这套跨界的理论，站得住脚。
“51个氨基酸的排列，就算按你说的分拆成两条链再重组，空间折叠的计算量也是十分庞大的。算力不够，理论再好也落不了地。”魏云梦提出最核心的现实问题。
“算力问题解决了，我把耿欣荣也借调过来了。”林振指了指门外，“那小子算力强悍，让他带队去砸手摇计算机，死磕数据。你只要负责把控大方向的提纯和分离步骤。”
魏云梦沉默片刻，摘下白大褂上的白套袖，转身拿起桌上的金相图纸和记录本，妥善锁进墙角的保险柜里。
“行，我跟你去。”魏云梦转过身，依旧清冷客观，“如果你的理论模型最后出错，导致提纯实验失败，别怪我砸了你这个国宝级总师的招牌。”
林振站起身，笑着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放心，有你把关，这块招牌砸不了。”
半小时后，601项目筹备办公室。
耿欣荣抱着一摞厚厚的高级演算纸，满头大汗的跑进屋。门外走廊上，几个后勤办事员正推着平板车，把十几台最新的手摇计算机和两打算盘往隔壁运算室搬。
“林总，工具都到位了，什么时候开工？”耿欣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睛放光。他虽然也不懂生物，只要有大量的数据要算，他就觉得浑身是劲。
林振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唰唰写下A链和b链的分子式，随后转头看向并肩站在一起的魏云梦和耿欣荣。
“现在就开工。”林振丢下粉笔，“我们要用最直接的数据和成品，把西方人断言的五十年，强行缩短到五个月。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龙国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