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十二日,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大贝市地方气象台的观测记录显示:当日降水量为零毫米,云量百分之十二,日照时长十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属于标准的“梅雨间歇性晴天”。
但这个数据,在第二天早上被气象台内部的工作人员悄悄修改了。
修改记录的是一位入职三年的合同工,姓田村,负责整理前一天的地面观测数据。他在六月十三日早上七点十四分打开电脑时,发现六月十二日的降水量那一栏,自动跳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值——“-0.3mm”。
负的降水量。
田村揉了揉眼睛,刷新了三次页面,数值纹丝不动。他打电话给系统维护科,得到的答复是“传感器可能进水了,但昨天又没下雨,进水也说不通”。他又打电话给隔壁工位的同事杉本,杉本打着哈欠说:“你是不是昨晚熬夜熬傻了?降水量还能是负的?那不成蒸发了吗?”
田村挂了电话,盯着那个“-0.3mm”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违背职业操守的决定——手动把它改回了“0.0mm”,并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センサー异常の可能性あり。後日点検予定。」(传感器可能存在异常。预定日后检查。)
他把这件事归档,锁屏,起身去接咖啡。经过窗边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叶塔的方向——塔顶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均匀的银白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那片银白色的光泽里,似乎混了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紫色调。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已经没有了。
“——睡眠不足だな、俺。”(——是我睡眠不足吧。)田村自言自语着,端着咖啡杯走回了工位。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改掉的“-0.3mm”,在气象台的主服务器日志里,留下了一条无法删除的、带有时间戳的记录。记录的时间是六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十一分——恰好是夜在猪尾巴亭后院,第一次出现“回流”症状的前十五分钟。
二
同一周的周五傍晚,大贝市中央大街的“吃茶エスポワール”店里,靠窗的四人座上,摆着四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饮品和三盘没怎么动的蛋糕。
玛娜面前的冰可可已经化成了浅棕色的水,吸管歪倒在杯沿,她没去扶。爱良用叉子把盘子里那块草莓短蛋糕戳成了蜂窝状,也没往嘴里送。真琴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木刀鞘靠在腿边,她今天没带去社团,直接拎着放学就过来了。
亚久里坐在最里面,面前是一杯早就凉透的热牛奶,她没喝,只是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圆圈里面一个十字。
“……六花、今日、ずっとスマホ见なかった?”(……六花,今天一直没看手机?)爱良终于放下叉子,打破了沉默。
“うん。”玛娜应了一声,把吸管从杯沿扶正,又松开,“朝の‘行ってきます’以降、既読すらつかない。……夜も同じ。”
(嗯。早上发了“我出门了”之后,连已读都没有。……夜也一样。)
真琴收回窗外的视线,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昨日の放课後、六花が西口の阶段の方へ行くのを见た。その後ろに、夜がいた。”
(——昨天放学后,我看见六花往西口楼梯那边走了。她身后跟着夜。)
桌上安静了两秒。亚久里画圆圈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真琴:“……二人だけで?”
(……就她们两个人?)
“ああ。”真琴点头,“何かを隠してるって感じだった。特に六花が——いつもと违う鞄の持ち方をしてた。中に、何か入れてた。”
(嗯。感觉像在瞒着什么。尤其是六花——她拿书包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玛娜拿起手机,再次打开和六花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昨晚六花发的那句「ちょっと遅れる。先に帰ってて。」,后面是一片沉默。她盯着那片沉默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站了起来。
“——行こう。”(——走吧。)
“どこへ?”爱良也站起来。
“まず、猪尾巴亭。次に——六花の家。途中で希望ヶ丘も通る。三人が通った可能性のある场所を、全部回る。”
(先去猪尾巴亭。然后——六花家。路上也经过希望之丘。把所有她们可能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真琴已经拎起了木刀鞘,爱良把叉子放回碟子里,亚久里从椅子上跳下来。四个人没有多余的对话,在暮色渐浓的中央大街上,朝着猪尾巴亭的方向快步走去。
三
猪尾巴亭的后院门是虚掩着的。
玛娜推开门的瞬间,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株第三瓣植株——深紫色的花已经完全谢了,花萼处垂着一枚银白色的荚果,在暮色里微微摇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二眼,她看到后院泥地上,有一片区域被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小孩涂鸦,是有规律的、近乎偏执的重复图案——圆圈里面一个十字,圆圈里面一个十字,几十上百个,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是新画的,线条还很清晰。
画这些图案的人,用的是右手食指。因为泥地上有几道画得太用力而留下的、指甲划过干泥的白色痕迹。
玛娜蹲下身,指尖悬停在其中一道最深的白痕上方,没有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ここで、夜は何かを见た。そして、それを忘れないように、地面に书き留めた。”
(——在这里,夜看到了什么。然后为了不忘记,把它写在了地上。)
爱良站在她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何を?”
(……看到了什么?)
玛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后院,步伐比来时更快。从猪尾巴亭到六花家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这段路的长度感觉不对——每一段都像被拉长了,转角比记忆里多了一个,路灯的光比平时暗了一度。
她在六花家门口停下,按了门铃。应答器里传来的不是六花母亲的声音,而是一段提前录好的语音留言:「本日、菱川は夕方から终日外出しております。ご用の方はお电话ください。——菱川家自动応答」
(今天,菱川从傍晚起全天外出。有事请来电。——菱川家自动应答)
玛娜听完那段录音,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她抬起头,转向真琴:“——四叶塔の地下に、行ったことある?”
(——四叶塔的地下,去过吗?)
真琴皱眉:“——四叶塔の地下?あそこは一般立ち入り禁止区域だぞ。”
(——四叶塔的地下?那里是禁止进入的区域啊。)
“——知ってる。”玛娜说,声音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已经做了决定的平静,“でも、六花と夜が行ったとしたら——あそこしかない。”
(——我知道。但是,如果六花和夜去了什么地方的话——只有那里了。)
四
晚上八点十七分,四叶塔西侧员工通道的应急门被一把老式挂锁锁着。真琴看着那把锁,正准备用木刀鞘硬撬,玛娜伸手拦住了她。
“……待って。”(……等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锁孔附近——锁孔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的划痕。不是工具撬的痕迹,是指甲。很短的指甲,用力按压金属表面时留下的半月形白痕。
玛娜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手机,伸手握住那把挂锁。她没有用力拽,只是把锁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一个人的手那样,安静地握着。
过了大约十秒——挂锁的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锁开了。
爱良倒吸了一口气:“……まなちゃん、それ、どうやったの?”
(……玛娜,你是怎么做到的?)
玛娜取下挂锁,把铁链从门环上解开。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わからない。ただ、‘开けてほしい’って思ったら、开いた。”
(——我不知道。只是想着“请打开吧”,它就开了。)
她没有回头看伙伴们的表情。她推开那扇应急门,门后的通道漆黑一片,应急灯在走廊深处发出昏黄的、像蒙了一层雾的光。她第一个踏了进去。
在她身后,真琴握紧了木刀鞘,爱良深吸了一口气,亚久里沉默地跟了上来。四道影子被应急灯的光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墙壁上,像四条正在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支流。
五
她们在地下二层的中继站里找到了六花的发绳。
一根深蓝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珍珠的发绳,卡在编号c的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玛娜蹲下身,把那根发绳抽出来,握在手心里。发绳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不是现在的,是几个小时前的,已经凉了大半,但还没完全冷透。
“……ここにいた。”(……她来过这里。)玛娜低声说。
她推开c号门,沿着那条十五米长的通道走到尽头,看到了那根被切断电源的圆柱形金属结构,以及西北角墙壁上那道敞开的、通往更深处的暗门。螺旋阶梯的入口像一个张开的喉咙,从下方涌上一股干燥的、混合着旧书页和石灰的气味。
玛娜站在螺旋阶梯的入口前,没有立刻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伙伴——爱良的手电筒光束在通道里晃动,真琴站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亚久里在最后方,一只手扶着墙壁,指尖微微泛白。
“……下りる前に、一つだけ言わせて。”(——在下去之前,让我先说一句。)
玛娜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很沉。她握紧手里那根深蓝色的发绳,继续说:“——六花と夜が、私たちに内绪でここに来たのは、きっと——私たちを守ろうとしたからだ。特に六花は、いつもそうだ。自分で抱え込んで、最後に‘大丈夫’って笑う。”
(——六花和夜瞒着我们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保护我们。尤其是六花,她一直都是这样。自己扛下来,最后笑着说“没事”。)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螺旋阶梯下方的黑暗里:“——でも、今回は‘大丈夫’で终わらせない。私たちが迎えに行く。それだけだ。”
(——但是,这次不会以“没事”收场。我们去接她们。仅此而已。)
她第一个踏上了螺旋阶梯。金属踏板在她的体重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这座地下结构在回应她的决心。紧接着是第二声——真琴跟了上来。第三声——爱良。第四声——亚久里。
四道脚步声,在螺旋阶梯上依次响起,向地下更深处延伸。
而在她们下方三十米处的穹顶空间里,六花正攥着那支精密螺丝刀,站在圆形平台的边缘,看着夜的身影被暗红晶体表面涌出的黑雾一点一点缠绕。她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一声名字。
穹顶的星图在疯狂旋转,星座的连线在一根一根地断裂。每一次断裂,空间里就回荡起一声极轻的、像玻璃碎裂的声响——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从那枚暗红晶体的内部传出的。
而在四叶塔的地表以上,大贝市的夜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气象台那台被修改过数据的传感器,在晚上九点十一分整,又一次记录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读数:
降水量:-0.7mm。
(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