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偏殿,遇翡便能捕捉到空气里弥漫的淡淡的药味。
常续观半靠在榻上,整个人骨瘦如柴,似大漠里被风干的树。
听见动静,那双不太聚光的眼睛跟着声响动了动。
挣扎着想起来时,姬云深快步过去,压住了她的动作,小声让她别动。
遇翡在距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想问你要个东西。”
常续观微怔,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喘息,这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你想……要什么。”
“我知道久鸣有个书库,”遇翡语气平静,但说起这个书库时,她竟又不可避免想起了过去常续观从不吝啬给她提供这些书的事。
她没有正经被老师教过,可她的确读了许多书,朝野方志,孤本典籍,什么都有。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过来收走手上的那些,随后送来新的。
想到此,语气到底是没那么僵硬,“我想要书库里收录的藏书手卷,全部。”
“你……”常续观垂下眼,干瘦得近乎可怜的手指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薄毯,“那是,历代收录。”
“我知道,”遇翡颔首,“久鸣在你手里只能是一代传一代的死物,师傅,你不会用,也用不着。”
“正因用不好,你才会以为事事艰难,这话虽有些难听,却是事实,你天资有限,注定大业难成。”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变得紧绷。
“我守着久鸣,为此付出所有,”常续观气息虚弱,却像因为遇翡的话而生出几分被剖开的恼怒,“它没有断在我手中,在你口中却成了天资有限。”
遇翡却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倏然笑了几声,“师傅,您出身久鸣,被长辈娇养长大,却还要将重重枷锁套在身上,不管不顾步入牢笼,母后为你,放弃了此生唯一能出宫的机会,求我让你留在宫中修养,可我看你,似还沉浸在那点风流事里懊悔不已。”
“阿翡!”姬云深猛地皱眉警告,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起身,行至遇翡跟前,压低声音:“你如今是皇帝,她却连床都下不了,诛心之语还是慎言。”
姬云深难得发火,遇翡定了好一会儿,方才将嘴角讥诮压了回去,“阿娘,我实话实说,您改主意,将她送走,我还是会想法送您出宫。”
“不了,”姬云深语气未变,却是转而回去,伸手为常续观掖了掖被角,“阿翡,枷锁若能轻易挣脱就不是枷锁。”
“实话虽能做苦口良药,却也能成利刃。”
常续观背过身去,同时也拂开了姬云深的手。
遇翡有些头疼,揉着额角一路退出偏殿,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或许她从未得过善待,如今见了常续观,竟只觉她事多难缠又软弱,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每每瞧见都生出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无力感。
还是要回去同李明贞商量商量,想办法早点把这人送出去好。
遇翡离开,姬云深才在榻沿寻了个小角坐下,“延昭,输给自己的孩子不丢人,原本你也是打算把久鸣给她的,不是么?”
“一月为期,我会让人把所有东西都送过来。”常续观的声音很哑,隐约还带了点鼻音,“我……你将我送走吧。”
姬云深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见常续观没反应,便摸索着去擦她的眼角。
常续观终于偏过头,那双眼里蓄着泪,却被她死死抑住,没叫泪珠掉下来,“她说得对,千嶂,你为北地而生,不该为我困在宫中。”
姬云深沉默了两息,方才用帕子将那两颗泪珠擦掉,“二十多年交情,你以为,我会为了自由将你丢出去么。”
“往事想不通就不必想,阿翡说的也不过是孩子气话,她年纪小,不知昔年困境。”
常续观闭上眼,没再说话,好似方才那点情绪就已耗干了她的所有。
姬云深又等了一会儿,见常续观呼吸渐平,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
遇翡仍等在门口,看见姬云深点头,咧嘴笑了一下。
偏就是这么一下,就被姬云深毫不留情地拍了下脑门,“笑得出来,你那嘴皮子不能收敛些?”
遇翡如过去那般跟上姬云深的脚步,“您放心,她把东西给我,我再不来便是。”
姬云深低骂了一句小白眼狼后,却也没吊着遇翡胃口:“一月为期,据我所知,那些书库分散四地,估摸着也是得陆陆续续送来。”
“还有,你母……你师傅,她不是弱者,”遇翡不能饮酒,姬云深却没那么多忌讳,让朱湛送了一壶酒来,当着遇翡的面舒舒服服喝了起来,还招手让遇翡过来坐,“起码不是你以为的弱者。”
遇翡并不吭声,但姬云深叫她,她还是听话过去老实坐下。
可她的沉默也向姬云深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你或许不知,我与她最早相逢,远早于遇淮遇瀚,”姬云深笑笑,对遇翡的态度并不在意,“那时她还未入醉花荫,是能奔走四方的江湖游侠,一身武艺,明艳张扬,曜日一般。”
“彼时我年纪尚小,一腔少年意气,瞒着所有人偷着从京都离开,想去北地找父兄,结果没走几日,途中就遭了黑店,那时心思单纯,几时想过还能有黑店这等阴毒东西。”
遇翡错愕,从她听到姬云深的故事起,姬云深似乎就是战无不胜的,她没想到,昔日少年将军竟也会有那般狼狈的时候。
“那野店将我药倒,夜半带了人来想将我卖掉,我手脚无力,以为要去给人当童养媳了,你师傅恰好路过,听见动静,破门而入救了我,得知我要去北地后,便要与我交手。”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姬云深便发出几声笑,“她打我与打你一样,怎么看都是轻伤,偏就是疼,打完之后,又出题考我兵法韬略,而我一窍不通,可谓是没有半点谋略,十足莽夫。”
“她笑我这般模样,一无是处,上战场也不过是白白送命,我虽把话听进去了,却还是一肚子火气,最后别扭一晚,想气哄哄地同她告别,结果……她走了,只留了片金叶子给我。”
“再后来我折返京都,闭门苦读,日夜打磨自身,学有所成时才再次奔赴北地。”
似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姬云深从怀中摸出了那枚金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