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注意到,姬云深手里的金叶子和常续观的不太一样,像是把玩的多了,有些变形,“后来……”
“我拿了军功,却被强召回京都,与遇淮他们兄弟两个一道玩耍时,才在醉花荫又看见了她,之后的事你约莫都能查到,京都雅集,灯筵金盏,我们四人常常同席,那时我便发觉,延昭似乎……对临川目的不纯。”
“可我问她时,她不说也不应,只红着一双眼恨恨地盯着我,”姬云深再度饮下一杯酒,为自己过去的想法笑了一声,“我便以为是我挡了她的路,那时,世人皆以为我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可我是……”
遇翡忍不住插了句嘴,“您不会是和先太子做了什么约定,做个名分夫妻吧?您不管他,他亦不管您。”
怎么看老母亲都像个死不开花的老铁树。
姬云深点头,“我儿果真机灵,再者,我那时也想着,醉花荫怎么看都不是好出身,她无论如何都做不了临川正妻,便安慰她,同她说江湖朝堂到底不一样,往后我不会管她,她想如何与临川恩爱就如何,叫她放心,我断做不出争风吃醋那等丢脸的事。”
“可她却哭得凶猛,我便以为,她的确是因临川而厌我。”
遇翡一时哑然,半晌,才干巴巴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认识她起,她与你说的截然不同,寡言,少语,冷漠,也沉闷。”
“延昭的母亲,”姬云深看了一眼偏殿所在的方向,语调渐低,“衣食住行,处处体面不假,责罚却也如影随形,延昭行事稍有差池,便叫她褪了衣物受鞭,直到两个人里有一个先受不住,你若此刻去看,便会发现,那些被衣物遮掩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
“打过之后,抱着她哭泣不止,逼她赌咒发誓,守住你们这一脉的火种,即便如此,延昭也曾反抗过,可那时……她的母亲重伤在身,为她引渡跗骨疽时,去了,临死前抓着她的手,最后一次逼她起誓。”
耳边响起刘无恙当时同她说的:我听闻老家主分外心狠,每让延昭起誓,都是要拿自己做注的,临死前不止她自己,连你都给捎上了。
遇翡不解:“那她身上,为何还有一条?”
“我猜是对你有愧吧,”姬云深并不知具体,但她自认对常续观还算了解,便解释了一句,“陪着你一道受罪,心里会好过些,但这只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延昭有她自己过不去的苦楚。”
“阿翡啊,你想走那条路,就不能只看见她如今骨瘦神枯,困守心魔的颓丧,”姬云深起身,拍了拍遇翡肩膀,“颓丧之后,她孤身闯京都,背负使命藏身于花楼灯影,明知前路万劫不复,希望渺茫,却仍拿自己的尊严与情意换薪火不绝。”
“她如此,世间女子皆是如此,人不能单凭一己之力长成,谁都有挣不开的世俗罗网,你可以不认同甚至鄙夷她的选择,却不能握着那张罗网高高在上去伤她的心。”
遇翡垂眸静坐,良久,方才起身,冲着姬云深深深一拜,“阿娘,我记下了。”
“那就好,”姬云深笑了笑,似乎是给朱湛打了个什么手势,“她自知无力烧起这蓬大火,所以选择守着火种传承,如今薪火交到了你手上,你自可以走出自己的道。”
遇翡应下,正准备辞别,朱湛就提着两根长棍来了,老母亲先选了一根,指向遇翡,娓娓叙旧的温和尽数褪去,竟似从筋骨里冒出一股难以匹敌的锐气来。
“正好,来都来了,练练手,为娘我此刻看你这条小白眼狼窝火得很,真没一个好东西,老娘的事老娘自己操心,用得着你给老娘充恶人,权势在握,凭着意气就要折辱人。”
“险些叫你气死。”
她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真以为遇翡不放她了,就说么,棍棒底下不可能出逆子!
遇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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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翡挨了一顿打,一瘸一拐地回昭衡殿,彼时李明贞还在躲懒作画。
遇翡入殿时不会有人来禀,故而那推门声一响,李明贞就装模作样把准备好的奏疏摊开,压在画儿上,看起来已努力了一段时间的样子。
可她这点躲懒的小动作哪里能瞒得过遇翡,遇翡捂着被狠捶了几棍的屁股,毫不留情揭开那本才写了半个字的奏疏。
李明贞抿出一个很是乖巧的笑:“只画了几笔,你信么?”
“信你就有鬼,”遇翡嘶了一声,冲李明贞身下的椅子指了指,“让我先坐一坐,阿娘手太重了。”
李明贞看看自己的位置,又看看遇翡应该去坐的地方,默默起身,扶着遇翡往前走了几步,“你那个位子,我不好坐。”
但遇翡挨打,她不意外。
以姬云深的脾气,遇翡这顿打就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你知道的多,帮我想想,”遇翡的屁股才挨着椅面就又弹了起来。
李明贞忍笑,却还是好心给她在底下垫了个软垫,如此,遇翡才能勉勉强强坐着。
“帮我想想,有没有法子能送母后去北地的,我曾想过诈死,叫她换个新身份,可心里又有些不甘心,她本就不是该困在深宫高墙里的人,倘若可以,我想她名正言顺,以姬云深之名,再一次挂上战旗。”
李明贞闻言,敛了笑意,清冷的眉峰微微蹙起,似在顺着遇翡的话权衡其中利弊,“诈死改换身份,最是简单利落,朝堂即便知道,见你坚持,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可你想她名正言顺……”
“便得要一个契机,一个不得不请她出山的契机。”
念头起时,李明贞对自己酷爱剑走偏锋的思绪有些无奈,然她活过一把岁数,想事情的法子已成改不掉的习惯。
本想让遇翡顺着自己那点话再想想,兴许能想出个更正经正派的法子来。
谁想遇翡同样也是爱走邪门的,竟就和她想到一处:“可曾记得我与你说过的假币一事?”
“你从未得过消息,说明北地被那姬氏父子看的铁桶一块,但我们可以利用这点,让母后又或者我们自己遣几队人过去,搅动矛盾,让北地自己闹出动静,那时我就能有法子逼迫朝臣点头。”
李明贞看着遇翡想到法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揉了揉眉心,“你身上有伤,我去徽宁宫走一趟。”
遇翡点头,却也忍不住叮嘱:“你留心些,母后火气大得很,我才见她喝了两大碗败火茶。”
“安心,”李明贞成功离开了遇翡案上那堆山一般高的奏疏,行至门口,忽而冲那人狡黠眨眼,“母后打了你,就不会再打我了。”
遇翡:……
【有几个题外话,主要洋柿子老吞我评qAq:1、不会纳人,不会有为了拉拢、平衡各方势力然后往后宫里添人的情况。
2、不会生子,也不会有秘方,全文最玄幻的大概就是蛊虫,闺女我自有来处,这跟最开始一个很深的设定有关,前文有伏笔,目前暂不好说。
3、然后,常续观的名字和表字,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跟招娣(举例,无恶意)这种没区别的,没有对她本人的祝福或者寄托,纯粹就是使命,长续明观,延昭也是,昭本身就有日光,光明之意,当然这个不是洗白,就是写到这里解释这个名字的设定初衷。
我个人认为这个文里的每一个女性角色都不需要洗白,人本就是很复杂的生物,对其褒贬莫衷一是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