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着的奏疏大多是寻常地方政务与官吏考绩,遇瑱案空出不少职位,那些职位就成了香饽饽,吏部几乎每日都会来催她。
遇翡在那名单上扫了又扫,最后圈出几个缺不了人的要职补了人,而那些品阶不高却握有实权的暂时搁置。
但难得有个可以光明正大行调职的机会,遇翡并不想就此错过,故她摊了张纸,在纸上琢磨许久才定出一个勉强的方案。
李明贞去了有一阵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遇翡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脖子,看着眼前那堆离批完还有许久的奏疏叹了叹气。
另一边,姬云深仍在那慢吞吞美滋滋地品着小酒,听完李明贞的主意后,忖了许久,“搅乱北地不是难事,弹指可成,然北地百姓却要受苦,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于你二人尤其是阿翡的名声有损,世人只会道,帝后为固权柄,不惜搅动边乱,鱼肉万民。”
她蹙了蹙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古往今来,江山万民乃皇帝根基,清名圣德更是一朝气数,这桩污名,一旦沾身,那便是终生难洗,你二人千秋笔底,都要落一句狠戾寡恩,我观阿翡有大野心,约莫是想重现明观。”
女子坐朝,更会处处受人挑剔,半点过错就会被万千言语放大。
若只有她自己的话,她倒是愿做这个在背后搅弄风云的无影手。
偏就是养了个吃了许多苦才爬上来的好大儿,自由是一回事,踩着大儿离开又是另一回事,她必须要保证遇翡与李明贞不染尘埃,如此,那些筹算才有未来可言。
“你同阿翡说,为平北地祸患,假死销声不算什么,玉京重孝,我这个老的以死逼之,她不得不从,如此,我离开之事传出去,众人也只会说她事母至孝,罪责、骂名,尽归我身。”
许是姬云深实在太好,不知怎的,李明贞心底竟生出一份酸涩来。
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遇翡为何会坚持要让姬云深名正言顺地回归北地。
“母后想以假死脱身,长仪不会应允,”李明贞放下茶盏,定了定思绪,“她要的,从不是让您成为为她铺就前路的青砖棋子,她想让您成为未来朝局里的定海针,成为她震慑宗室藩王的力量,况且,”
话音停顿时,李明贞语气恳切,“祸患非您一个人的私债,北地十五万边军,秘而不宣的伪币,这是整个玉京的沉疴,不该由您以隐没为代价,最后功业销声匿迹,无法光明正大立于日光之下。”
“于朝堂,长仪需要您这份独一无二的制衡之力,于天下,于玉京万千女子,她们需要您这样的仪范,世人历来规训女子温顺守礼,循规蹈矩,叫她们困于后宅,囿于情爱。”
姬云深有些发愣,她那出了名端庄自持的儿媳此刻仍旧温顺守礼,偏偏说的话与所谓的守礼没有半点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倒反天罡。
她说:“您会让天下人看见,女子可以为将为帅,可以披甲杀敌,可以手握重兵,可以安镇社稷,世上从来不止一种循规蹈矩的活法。”
李明贞自问她做不到这般模样,她已经在所谓的规训里失去所有利刺爪牙,可纵然自身不能展翅,却丝毫不妨碍她想看见姬云深自由翱翔,期盼世间更多女子能铮铮昂扬,不受桎梏。
姬云深愣了好一会儿,竟是大笑起来,给李明贞倒了一小杯酒,“想我姬云深阅人无数,竟在你身上看走了眼,从未想过,你也能有这般豪气干云的时候,来吧,陪一杯,阿翡说偷着许你一杯,她给你兜着。”
李明贞:……
原本还想再忍一忍,奈何姬云深的劝酒功夫实在厉害。
过去李明贞就遇见过遇翡一个劝酒的,徒弟都没招架住,这会儿师傅还上了。
最后坚定不移地来,稀里糊涂地喝了一杯酒,红着脸走了。
观政殿里,遇翡一边挠头一边批奏疏,最后硬生生挠落一小堆头发来。
这些内容实在离谱,有细数自家吃了什么的,有问她安不安的,再有说今日天气晴雨的,最离谱的便是有个折子,言辞陈恳,请她去家里吃橘子的。
遇翡摇头叹气,在那奏疏上落下一个览字后,随手推到一旁,“千里送奏疏,只换一字览。”
这话被才迈步进店的李明贞听见,她低笑了声,“若是嫌烦,不妨增设一处,奏章先过此司,尤其先行分拣一道,闲折造册登记,退回原官,送得太多,考课降等。”
遇翡挑了下眉梢:“可见咱们殿下过去没少琢磨,过来。”
本想给李明贞派点活,叫她接了那点分拣的活,结果这人贴近时,那点淡淡的酒气也一并飘了过来。
遇翡侧开身子,环住李明贞的腰:“好啊,皇后殿下是看不上我这的酒,母后叫你喝你便喝。”
“母后说是你允的,”李明贞低低解释了一句,“她劝酒实有些豪放,我招架不住,只饮了一小杯。”
这已经是她对自己最大的纵容了。
遇翡笑起,“原也是我让她给你投喂的,她年少便在外浪荡,哪里是你这等没见过世面的乖巧性子能拒绝的。”
李明贞嗯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遇翡的后颈,为她缓解酸胀,“母后应下了,她说北地事简单,弹指可成。”
“成,”遇翡点头,“她那边应了,我打算让轻舟去弄点话本,谅闇期过便借着市井说书人之口,将她那些年少旧事重提一提。”
“左右是市井之话,朝臣们即便介意,我也能拿法不责众推脱,在此之前,先让他们夸夸我,我于市井中长大,非说起来,也算吃过百家饭,他们不能逼迫我去对付曾经的衣食父母。”
李明贞抚着遇翡后颈那块细嫩的皮肉,沉吟片刻:“可行,此事我去办,你莫插手。”
“还有你方才说的增设一司,可行,眼下却不可行,”遇翡将方才写好的官员调度摊开,“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若要治本,最好还是层层改制,你我如今手里缺可靠之人,得看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