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的议论渐起。
“天呐,堂堂亲王,竟也要排队领粥!”
“小小年纪,着实不容易。”
“……”
遇翡听得有趣,凑到李明贞身畔耳语,“这就开始说我不容易了,你说他们要是知道我做了皇帝,皇后殿下每月也才给我五个铜板开销……”
李明贞捂着脆弱敏感的耳朵,恼恼瞪了遇翡一眼,往边上坐了一些,“再说,五个都无。”
遇翡咧嘴笑了下,撑着脑袋冲李明贞扑闪着眼:“你说这是谁写的,她可知道,我吃过最多的是皇后殿下家的粥棚。”
李明贞闻言,“当真?”
“是呢,”遇翡弯了弯眼,“可惜皇后殿下后来年岁渐长,容貌太盛,鲜少再出来了。”
她巴巴去了好些趟都没遇见人。
李明贞仔细一想,似乎的确如此。
她也是越大越不爱见人,家中定期施粥,母亲为了她,总会打着她的旗号,说是她做主派的。
“现在知道了么?”遇翡很是不知羞地往李明贞那处又挪了挪屁股,趁人恼羞成怒前,勾住了李明贞一截小手指,“我曾想方设法去见你的,可你似乎总也看不见我。”
“又或者是你看见了所有人,而我亦是所有人之一,不起眼,你随丈母求佛,我去了,你去旁人办的赏春宴时,我亦去了,淮水书肆,诗会,你戴着帷帽,总是被许多姐姐妹妹簇拥着。”
而她不是每个地方都能进去,又或者,不是时时刻刻都体面。
那时便寻个不起眼的角落蹲着,期盼着能有一阵风飘来,将李明贞的帽纱吹起来一些。
偶尔天会如她意,偶尔也不会。
李明贞听得心里发紧。
她努力回想过去那些年,可那些年少往事于她实在遥远,残破又模糊的记忆里,她无法找到那个总是躲藏起来的少年。
眼底潮意涌动,却是将遇翡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攥紧掌心,捏的生紧,“早知如此……”
“你不以为我那时有些毛病么?”遇翡嘴角上扬得愈发厉害,“你如明月高悬人间,规矩端方,而我却总在背地里肖想你。”
茶肆嘈杂依旧,李明贞耳中却好似只能听得见遇翡一个人的声音。
过去的一生,年少时恪守礼教,端庄克己,一举一动皆是范本,唯独迟钝,又或者是固步自封。
遇翡曾年年岁岁追随于她,而她竟无法在记忆海中寻出少年遇翡的半点踪迹,当真是……
虽存了点想刺一刺李明贞的恶趣味,可真看到那人眼底的水光,遇翡心中的戏谑呼吸间便散得干净。
被包裹的手指勾了勾李明贞手心,“不逗你了,少年人无处安放的痴心罢了,如今不也得偿所愿了么?”
“皇后殿下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将弱小可怜的我占为己有呢。”
遇翡摇头晃脑,见李明贞神色不好,也没和过去那般恼羞成怒,便又用胳膊肘去碰了碰那人的胳膊,“真生我气了?”
李明贞呼吸缓了一缓,压着心头酸涩摇头:“不曾,骤闻旧事,懊恼而已。”
指尖缓缓紧握,遇翡竟还是头一回被李明贞那点力道捏出几分疼来,诧异之时,就见那人闭了闭目,“长仪,我恨那个当年被束缚的自己,曾自以为眼明心亮,却心甘情愿被困樊笼,若非如此,近在咫尺的你,我怎会视而不见。”
遇翡看着这人眼底滚荡的阴翳,却是笑了一声,“我都还未说你一句不好,你怎么先自弃上了。”
诚然今时今日她心中空洞仍旧无法修补,可李明贞多在一日,那些空洞,总有一日也能补上,再者,她最开始也是话赶话,忽然想起来那些旧事。
得不到时只觉自己卑鄙阴暗,如今美人在怀,倒是觉着都是自己应得的。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爱李明贞,而她曾为这个女人做过的一切,都该为她换来更多爱意。
“是,”李明贞不由分说,便掰开遇翡手掌,五指穿过,将那只手牢牢紧握,“世上唯长仪能说我不好,可长仪舍不得。”
不过是伸出半分利刺,就又迫不及待地缩了回去。
遇翡:……
“我的好妹妹啊,”她摇头叹了一声,“你家长仪不要脸面的么,不好什么话都直说的。”
李明贞终于跟着笑了起来,“回去时,买一坛大酒与你。”
说到此处,就见一人捻着胡须,“新主久居市井是一回事,执掌天下又是另一回事,他说要增产便真能增产么?若是如此,为何历代亩产皆不见提高?”
这话一出,没人敢接。
说书夸赞是一回事,存疑议论是另一回事。
遇翡已然不是过去那个能随意被当做谈资之人。
即便说书,也只敢言长不敢提短。
李明贞似想开口回点什么,遇翡却在桌上丢下几个铜板,牵起她要走,边走还边笑。
李明贞:……
“我家含章听不得人说我,”遇翡笑眯眯地背着手,连带着李明贞那只手也跟着被她一并牵在了背后,“可你怕是忘了我这张脸,太容易遇到熟人了。”
尤其是她这种做过十来年的老牌街溜子。
“再等两日,”一提政事,遇翡唇角浮起的笑都虚假了几分,“等他们多上点奏疏说些废话的,那时便可下诏寻访天下能人,农事百工,阻力最小,只要出了实绩,我就能将她们塞进去,只希望……”
“她们当真还在。”
一茎九穗,亩获百斛,一旦普及,填满天下粮仓又有何难。
仓廪足,万事皆有底气。
拎着大酒回宫时,遇翡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敲了敲自己脑门,旋即转身同清风说:“武举你也去。”
清风好半天才啊出一声,“我……要去武举么?”
“怎么,你想做勋官?”遇翡歪了下头,“勋官有什么好做的,去武举。”
清风同她一样,也是个女扮男装的,以她功夫,武举定有名次,这样遇翡就能直接将她给拔起来。
要不然,即便授职,她也只能在金龙卫或者北衙禁军熬。
清风摇头:“不是的。”
但她嘴笨,一时也解释不清自己的想法,最后只得点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