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的,我不会害你,”遇翡拍了拍清风肩膀,可怜兮兮道,“武举上榜,来日也好上朝帮我,咱俩穿一条裤子这么多年,你忍心见我成日被那些文人骂?”
“过去我可是很护着你的。”
清风这回听进去了,这回点头点的痛快多了,一边说一边冲遇翡舞着拳:“您放心,我一定上榜!谁骂您我就去拧他。”
遇翡连声笑起,冲清风拱了拱手:“小羡大人,千万记得要罩着我。”
这下好了,清风哪里还有什么犹豫的念头,满脑子就只剩遇翡那一句要罩着她。
“还有,你那小青梅的嫂子也去,”遇翡看向李明贞,“她是母后的人,比易临江更让我放心。”
李明贞当即挽住这人胳膊,带着这个操心不停的人往清宁殿去,“已知会过了。”
遇翡几乎是把目前能亮在明面上的人都给想了一圈,发现李明贞都叫去了,“说起来,姚弋如何了?”
这回轮到李明贞有一瞬间的语塞。
好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小声回上一句:“应当不错,崔亦行还算听话。”
遇翡:……
听起来像是已经倒反天罡倒完了。
李明贞想起崔静姝转述的原话,说是人家下手有分寸的很,从来不耽误崔亦行当值领俸禄的。
拿了俸禄就往回交,每月一个铜板都无。
要支什么银钱,得先写支钱的缘由,去向,写十次驳十次。
崔亦行脾气上来想打人,最后只能抱着头蹲在墙角小声啜泣。
那时崔静姝还万分震惊,过来问她究竟是从哪里寻来的神仙,怎跟传闻中一点儿都不像的。
那崔大郎被管的,赌坊不去了,散值就回府。
虽然回府也无事可做,但也好过过去在外无休止地输钱,少了个拖油瓶,她与母亲总算放心了。
便连卢娴婉偶尔来信,提到对姚弋时也俱是夸赞。
这么论起来,的确是不错。
遇翡没细问,只在听到“不错”二字后,小小放了心,要不然她们家这个媒做的等同于推人入火坑,丧良心了。
两日光景就这么转瞬过去。
昭衡殿内香烟袅袅,除开每日固定的那些简况,这两日议的事里也多了一桩增产。
百官皆有奏疏递上,各有农桑之策,然而遇翡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这一笑,底下官员看得纳闷,却不敢问。
遇翡将几本奏疏挑出,“我让你们集思广益,想些实策,你们倒好,叫我轻徭薄赋,更有甚者,叫我效仿古之井田,均分天下田产,抑制豪强兼并的。”
殿内静了一静。
但不少人仍旧不懂遇翡究竟为何发笑。
井田之说,能叫百姓各有其田,本就有理,且是大仁。
“清核天下田亩,丈量豪强世家所占之地,”遇翡在死寂中再度笑了起来,语气倒是愈发闲适松弛,“欲行均田,朕倒是可以如你们所愿,就先从京都开始。”
一时间,阶下百官竟无一人出声。
遇翡慢吞吞起身,走下台阶,好奇道:“诸卿何以默然,莫非心中喜不自胜,意欲为天下先,一时语塞?”
百官:……
那几个按过去框架写了请遇翡效仿古之井田的臣子越缩越小,生怕被人发现这奏疏是他们所写。
“陛下,”太常少卿卢景元站了出来。
遇翡对这个卢景元还有点印象,真论起来,李明贞那小青梅还得唤他一声舅舅的。
卢景元对着遇翡拜了一拜:“臣以为那奏疏所言乃是徐徐疏导而非即刻清丈,京都一带高门庄田盘根错节,骤然清查,必致朝野动荡,断不能操之过急。”
遇翡自然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她原本也没想这么快就对所谓的高门世家动手,但卢景元说了话,想到李明贞的打算,她还是淡淡扫了卢景元一言:“卢卿之意朕懂了,徐徐图之,届时,卢卿也会鼎力相助。”
卢景元:?
绝非此意。
但这四个字却不能大摇大摆地就说出口。
卢景元没想到遇翡会如此耍无赖,他不过是想为自家推掉清丈田产一事,省去诸多麻烦,谁知人还真就踩着他的梯子又往偏门进了一步。
这话实在难接。
卢景元思来想去,愣是没从中找到一条能辩回去的路。
应下是自割一刀,否认则是自打耳光。
好在遇翡淡笑着拍了下卢景元的肩膀,“卿之好意朕领了,此事不急,便依卢卿所言,徐徐图之,以待来日。”
卢景元那一口气松也不是,哽也不是。
他无法从遇翡的话语中判断遇翡究竟有没有这个想法。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这位新主愈发叫人捉摸不透。
旁人初登大宝,唯恐威仪不足,往往借着满身金玉华服撑场面,遇翡却似半点不在意场面与威仪,时常穿戴素净,只求一份舒服松弛。
而这一刻,卢景元也懂了。
新主自有成算,无需借助外物佐证帝王分量。
那么……他或许当真有井田之念。
“既然诸卿不行,朕倒有个主意,诸位不妨一同参详,”遇翡吓了卢景元一下,又给平禄打了个手势。
平禄会意,搬了张椅子过来。
遇翡也没重新走上台阶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只在最靠近台阶的位置坐下,“换个法子,另辟蹊径,下诏广寻通晓农耕、改良农具之人,谁能改良地力,增产粮谷的,便授司农寺实职,当然,同样不限男女。”
话语才出,意料之中想要反对的脚步就来了。
遇翡才瞥见几个脚尖改了方向想要冒出的,便笑眯眯地开口:“朕昔日在街头闲逛,偶尔去到乡野之间,曾亲眼见过百姓种田,一户人家,往往是男女老幼一齐上阵,耕耨耘收,一家合力方能撑起生计。”
她理了理袖口处的褶皱,慢悠悠将袖角捏在手里,视线缓缓扫视那些不敢直起身俯视她的一众臣子,“朕不懂农务,只想求些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能人,诸位身居庙堂,饱读典籍,若觉不妥,朕也大可听诸位的,细议井田之法,依旧先从京都高门田产着手。”
殿内群臣静静听着,心中却在反复权衡。
清丈田亩,不仅只有高门世家害怕,便连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也怕。
他们虽无世家那样连片的庄田,但为官多年,家中怎么说也是置了不少薄田的。
若真清丈,官户以身作则,名下所有田土都要核查,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相较起来,征召民间能人,甚至于允许女子司农寺,虽悖旧礼,但也比清丈田亩要来得好。
事涉自身,没人愿出这个头。
且真能增产,如陛下的意思推广开来,自家也各有好处。
想通之后,便有官员开始妥协,一个妥协,自然就有第二个,没一会儿就是齐刷刷一片同意。
遇翡点头,“寻到能人,先用皇家籍田做试验之地,内廷派人看管田地、种子与农具,司农寺官员定期抽检,但不得插手。”
“应征之人,许直奏御前,不必层层转交司农寺。”
事已定论,百官再有微词,面上也只能齐齐躬身,对着遇翡夸上一句:“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