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殿内渐渐清净。
遇翡仍坐在台阶下的那把椅子上,一手撑着脑袋,看着百官三三两两远去的背影,狭长眼眸微微阖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一会儿,平禄捧着朱漆印匣缓步入内,在遇翡身前跪下,“陛下,前些日子让人镌刻的铜印已镌成。”
遇翡闻言,指尖挑开匣子,将那铜印取出对着光细看了看,确认与书册中的图一般无二后,这才点头,“吩咐下去,发往各道州县的诏书本,除旧例盖皇帝之宝,纸卷骑缝处还要加盖这方小印,各州县张贴的抄录布告,地方书吏需得依样摹绘其印于文末,不得随意改动其形。”
平禄安静听着,仔细记下遇翡的话。
应下过后本想退去,便听陛下嗯出一个长声,“顺意在哪?”
“回陛下,”平禄身子弯得更低,“先帝大行后,皇后殿下将他留在了内廷书阁。”
遇翡撑着身子起来,“知道了,你一会儿顺路过去,让他去观政殿见我。”
老一辈留下的事,总得一桩一桩慢慢解决。
遇翡揉了下眉心,对平禄摆了摆手:“去吧。”
平禄这才领命退去。
遇翡背着手,慢悠悠往观政殿挪。
到地方时,顺意已恭恭敬敬在同李明贞说话了。
见了遇翡想行礼,遇翡抬手:“免礼吧。”
李明贞很是自然地就坐下了,顺意却还是在遇翡身前跪下,“老奴,参见陛下!”
遇翡看见这些老人,又是头疼地揉了下眉心。
顺意愧疚于当年亲手杀了遇淮一事,看起来像是心存死志,于遇翡而言,最好最安全的选择本是顺其自然,让他就此去了,但宫内这些内侍实在太多,遇翡需要可靠之人领出去一批。
给他们派点活。
非她瞧不起阉人,她与李明贞都是女子,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外人添进来,宫里留太多内侍心里头终究膈应,故她打算,只留一部分能维持宫内运转的,富余的那批全都寻个由头送出去。
于是乎,她就想起了顺意。
“我意开个籍田试验,那处田地良种都要有个可靠之人总领,”遇翡弯腰,将顺意搀起来,“你可愿去?”
“若愿,便由你从内廷挑一批稳妥的内侍一道带过去,还有心思浮动,暗中结交外臣的,”说话时,遇翡看向在一旁作画的李明贞,“也送出去,再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处理了。”
顺意闻言,才被扶起又跪下,对着遇翡重重叩首,“陛下信重,老奴无以为报,可……”
再抬头时却是热泪盈眶,“老奴愧对陛下啊……”
遇翡笑起,“昔日你也是奉命行事,真论起来,你有大毅力,我能坐到这个位置,有你一功,你没有对不起我,也不曾愧对我的父亲。”
尽管她对遇淮这位生父也没什么感情,也不信他对常续观表现出来的爱意,但不妨碍她演一出父子情深的戏码。
只要顺意忠心遇淮,那么作为遇淮仅剩骨血的她,也能得到顺意的忠心。
“你若想随父亲而去,我也不拦你,可我心中有一桩大筹谋,或许……”遇翡顿了顿话音,“几年后,还得用你。”
顺意额头贴地,肩膀止不住地颤动。
遇翡也没急着催他,只对着李明贞晃了晃那摞得小山高的奏疏。
李明贞:……
无语之际,顺意似也定了主意,对着遇翡叩了一叩,“陛下吩咐,老奴必粉身以报!”
遇翡满意点头,“如此,你便去着手准备吧。”
顺意走后,李明贞方才认命地去把遇翡挑好的奏疏捡过来一小部分,“他们如今没理,怕是要背地里耍些阴招。”
惯有的老手段了。
民间传点话,以名声裹挟,让那些即便有真才实学的女子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不必在意,”遇翡捻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左右就是那些登不得台面的昏招。”
“若那些人只会陷在口舌长短里,无心深耕,即便我为她们铺好路也没用,还连累自己跟头老牛一般。”
言罢,遇翡下意识将视线飘到李明贞那,却见她神色古怪,像被人戳了什么短处似的,便乐得笑了声,“你不会就是那事事都打点妥当的……”
李明贞瞪了遇翡一瞪,将那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老牛”二字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这么同你说吧,”遇翡指了指自己,“我能走这条路,也可以不走这条路。”
“她们能如我意,我也会让她们如意,但这些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遇翡往后一靠,神情淡淡甚至透出几分漠然,“真没有得力的中用的,我这辈子做个男帝也是可以的,守成于我不算难事。”
“你要知道,能守好这座江山,史书上我就会是明君。”
而她也自信能将看好的那几个好苗子塞进朝中,没必要诸多波澜曲折。
能做到这个份上,也非因她如李明贞那样,心里有诸多不甘,想给女子搏一条路。
这其中一半儿是私心,想让李明贞这些身边人活得更畅快些。
余下一半儿,则是为己。
明观火种厉害,那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她就能去碰一碰,但这所有的前提是,明观火种足够争气。
可若她们连所谓的流言蜚语都闯不过,遇翡自问没这个多余的心力去将每一个人都拉拔起来。
机会给出,总要自己用力才能抓住,自己不用力,旁人再怎么帮忙都是徒劳。
李明贞自然能看明白这点。
而她也并不想让遇翡背负那些人近乎献祭一般沉重的付出。
这样就很好。
遇翡不欠所有人,能随性做自己所有想做的事。
“要是蓄意损毁田地,又或者构陷那些人,”李明贞话还未说完,就被遇翡一把捞进了怀里。
“皇后殿下想为我做点事,”遇翡笑吟吟地掐了下李明贞的脸,“主动送上门。”
李明贞偏过脸,“我可以为你清去一部分,过去遇瀚也是这般做的。”
总有一些难登台面的事需要隐在暗处的人去做。
她可以为遇翡做一切阴暗肮脏的事。
遇翡却只笑着俯身,在怀中人唇上咬了一口,“前些时候翻那些书,无意中瞧见一段罕为人知的说法,它说这世间是万民共筑的天地,若千万人发自本心,共祈一事,心念汇聚一处时,便能生出撼天动地之力,甚至于——”
“重开日月。”
像也是高天枢留下的传承之一。
只可惜书页纸张存的不大好,缺了大半,缺掉的那半在哪,遇翡并不知道。
说出来的一小段话还是遇翡凑近了细看才认出的。
她由此推了不少东西,李明贞对高玉衡特殊的宽容,重生,李明贞偶尔想去给那些女子改命,或许这就是李明贞为这场重生要付出的东西。
李明贞睫毛颤了几颤,一时怔住。
整理久鸣书册时,本也想将那本书给找出来,可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原来……是被遇翡给偷偷收走了。
“人心……散乱,”在遇翡试探的语气里,她定住心神,逼迫自己直视遇翡的眼眸,“万民各有所求,要让千万人同心祈一事,何其艰难。”
“所以,”环着那人腰肢的胳膊又收了收力,遇翡很是认真,语调却轻,生怕吓到李明贞似的,“到底欠了些什么账,又在哪些人手里背了债?”
“说出来,我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