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伯,你快看路边那朵花!”
凌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株开得有些蔫软的野菊,蹲下身去,小手轻轻拂过花瓣,一脸认真地自言自语。
“小花小花,你是不是好久没喝水了,都蔫蔫的,我给你浇点水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指尖微微一动,几缕晶莹的水珠凭空出现,轻轻落在花瓣与花叶上。
原本蔫软的野菊,瞬间舒展了叶片,花朵也挺直了腰肢,开得愈发娇艳。
陈二两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在村口摘野菊,编成花环戴在娘的头上,逗娘开心,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你这小丫头,心思单纯,心地善良,倒真像个下凡的小花仙。”
“还真有爷爷奶奶叫我小花仙呢!”
凌瑶立刻骄傲地扬起下巴,小脸上满是得意。
可随即又想起师父的叮嘱,收敛了神色,认真说道。
“不过师父说了,我们有能力帮别人,就该多行善事,救人助人是应该的,不能总想着别人的夸奖,更不能骄傲。”
凌尘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清晰的村庄轮廓上。
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混着柴火、饭菜与泥土的气息。
那是人间最踏实、最温暖的烟火味,是漂泊之人心中最向往的归宿。
一路走走停停,走到近午时分,陈家村的村口终于映入眼帘。
村口那棵老槐树果然还在,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要两三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
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出一片阴凉。
树下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搬着小板凳。
手里拿着针线和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针线在阳光下穿梭,闪着细碎的光,偶尔低声闲聊几句,语气平和。
村子里格外安静,只有几声犬吠和鸡鸣此起彼伏,没有喧嚣,没有热闹,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丝毫不像有大事发生。
“快到了,就快到了……”
陈二两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死死盯着村口那间熟悉的土坯房,目光一刻也不愿挪开。
那是他的家,院墙还是当年他和爹一锹一锹亲手夯的。
门口的石磨也还在原地,只是磨盘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院角似乎还种着他小时候栽的花,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他的心,却跳得愈发急促,既期待又惶恐。
可越往村子深处走,空气里就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饭菜的香气,不是泥土的清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纸钱灰烬与香烛的苦涩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约传来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村民闲聊的笑语。
而是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沉闷的锣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浑身发寒。
“这是……村里谁家在办丧事?”
陈二两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微微哆嗦,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般疯狂缠绕,越缠越紧。
前面的岔路口,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约莫十来岁的少年。
正攥着几张黄纸,急匆匆地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跑,衣角被风吹得翻飞。
陈二两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少年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平稳,可手指的颤抖却暴露了他的慌乱:
“娃娃,等一等,伯伯问你个事——村里这是哪家在办丧事啊?”
少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陈二两,眼里满是陌生与警惕,往后缩了缩身子,皱着眉问:
“你是谁啊?看着面生得很,不是我们陈家村的人吧?”
“我是,我是陈家村的人!”
陈二两急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手指着自家土坯房的方向,语气激动。
“就是那边,门口有个石磨,院里种着一棵枣树的那家,你知道吗?
那是我家!
我是这家的儿子,二十多年没回来了,你听过吗?”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陈二两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你说的是陈爷爷家啊……唉,办丧事的就是他家。
陈爷爷前天夜里没熬过去,说是咳得厉害,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轰”的一声,陈二两只觉得脑子里瞬间炸开了。
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少年那句“陈爷爷走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凌尘的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双手无力地垂着,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不可能……
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家没有石磨……
不对,我家有石磨。
可我爹去年还托人带信,说身体硬朗,吃得下睡得着,他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走了……”
少年被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说:
“我没认错!
村里就陈爷爷家有石磨,院里有枣树。
大家都知道,陈爷爷这辈子,天天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就盼着儿子能回来,盼了一年又一年,可到死,都没盼着你回来啊……”
后面的话,陈二两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像有无数把锤子在疯狂敲打,二十多年的画面翻江倒海般涌出来:
爹拿着竹条,把调皮的他绑在枣树上教训,却在夜里偷偷给他涂药;
娘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衣服,偷偷把桃木牌挂在他脖子上,叮嘱他在外要平安;
他年少离家,在山洪里饿肚子、受冻,在长安货栈里熬夜数银子,受尽冷眼委屈……
所有的画面,最后全都定格在少年那句“到死都没盼着你回来”,字字诛心,扎得他心口生疼,鲜血淋漓。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摇着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把推开凌尘扶着他的手,不顾形象地跌跌撞撞往家跑,青布衫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划出几道口子,他浑然不觉;
跑着跑着,一只鞋子掉在碎石路上。
他光着脚踩在尖锐的石子上,脚底被扎得生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