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艾尔德庄园被一层薄薄的、带着秋意的白雾笼罩。家养小精灵们已经将我的行李箱(施加了无痕伸展咒,但外表保持学生该有的朴素)和装着新课本、衣物的手提箱整齐地放在门厅。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煎培根和新鲜南瓜汁的香气,是临行前最后一顿丰盛早餐的味道。
我穿戴整齐,依旧是简洁利落的出行装扮——一件深烟灰色的旅行斗篷,内搭白色立领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灵狐蜷在我斗篷内侧特制的口袋里,只露出一点发光的鼻尖。我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魔杖妥帖地插在内袋,几瓶应急魔药和那串红绳铃铛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早餐桌上只有我和艾尔德先生。他如同往常一样,穿着考究的晨衣,阅读着《预言家日报》,眉头在看到某些版面时微微蹙起。见到我下来,他放下报纸,露出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忧虑的笑容。
“都准备好了吗,灵儿?”
“是的,艾尔德先生。” 我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家养小精灵递来的橙汁,“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庄园随时欢迎你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餐厅的窗户,望向小楼的方向,但终究没有多问关于“客人”的任何事情,只是含蓄地提醒,“新学期……各方面都要多加小心。霍格沃茨虽然安全,但外面的风声……不太平。”
“我明白。” 我点点头,安静地享用早餐。我们都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伏地魔的回归,魔法部的掩盖,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日益紧张和危险的局势。
早餐后,我再次检查了行李,没有去小楼告别。昨晚那场不算愉快的“定制风波”余韵尚存,没必要在离开前再添不必要的情绪。或许,留给他一个安静的、需要自己消化的空间,更好。
艾尔德先生亲自用庄园的飞路网将我送到国王十字车站附近一个安全的、属于他名下产业的壁炉。绿色的火焰腾起又落下,熟悉的、混杂着煤灰和旅人气息的车站空气扑面而来。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如既往地拥挤、喧嚣,充满了离别与重逢的嘈杂声。红色蒸汽机车头喷吐着浓白的烟雾,在秋日略显清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片片白絮。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抱着宠物笼,兴奋地呼朋引伴,家长们则忙着最后一遍叮嘱、拥抱、或者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花。
我推着行李车,灵巧地穿过人群。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了韦斯莱一家标志性的红发和金妮略显沉默的身影(她似乎还没完全从日记本的阴影中走出);看到了赫敏·格兰杰正踮着脚对哈利和罗恩说着什么,表情严肃,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可能是《魔法防御理论》的预习?);看到了纳威·隆巴顿努力抱着他的蟾蜍莱福,差点撞到柱子上;也看到了潘西·帕金森尖声笑着,被一群斯莱特林女生簇拥着,目光却不时瞟向车站入口,显然在等什么人。
我没有刻意寻找德拉科或西奥多。该遇到的,总会遇到。
穿过那堵熟悉的隔墙,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赫然呈现眼前,深红色的车厢在站台灯光下显得温暖而充满活力。我找到了一节看起来人还不算太多的车厢,将行李安放好,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那本《魔法防御理论》,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站台上的喧嚣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又退去。我能感觉到一些视线偶尔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带着去年“第四位勇士”余温的审视。我均以平静的侧脸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书的硬质封面。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门被拉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和熟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黑色校袍,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他习惯性地用一层傲慢和漫不经心掩盖。他身后跟着依旧像两座移动小山般的克拉布和高尔。
“噢,看看这是谁。” 他拖着长腔走进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评估我暑假是否有什么变化,“一个人占一个包厢?苏小姐的排场越来越大了。”
“只是来得早。” 我合上书,语气平淡,“要坐吗?还有位置。”
他哼了一声,示意克拉布和高尔将他的行李放到行李架上,然后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些。“暑假过得怎么样?在艾尔德庄园一定……很安静吧?” 他问道,眼神里带着试探。显然,马尔福家族的消息网让他知道我在哪里度过假期,也可能从卢修斯那里听到了一些模糊的警告。
“还不错。看了些书,休息了一下。”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目光扫过他手腕——那串红绳铃铛并没有戴在显眼处,可能藏在袖子里,或者收起来了。这很正常。“你呢?马尔福庄园想必很热闹。” 我意有所指。经历了魁地奇世界杯的骚乱和黑魔标记事件,马尔福家这个暑假绝不会平静。
德拉科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丝混合着优越感和某种紧绷的神色:“父亲有很多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庄园的防护也加强了不少。” 他没有详说,但那股与有荣焉又暗藏不安的气息瞒不过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围绕新学期无关痛痒的课程、教授传闻(他显然对新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充满鄙夷,认为又是一个“废物”),以及魁地奇(他暗示斯莱特林今年有了新的秘密武器)。克拉布和高尔在一旁闷头吃着零食,发出巨大的咀嚼声。
车厢门再次被拉开。这次进来的是西奥多·诺特。
他依旧是一副安静疏离的模样,深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灰色眼眸平静无波。看到我和德拉科,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将自己的行李放到角落,在我斜对面的靠窗位置坐下,拿出一本看起来很厚的、书名古怪的魔文书看了起来,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德拉科对西奥多的出现似乎有些不悦,但没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西奥多则完全无视了这小小的不快。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德拉科试图主导话题,继续他关于斯莱特林荣耀和魁地奇野心的演说;西奥多安静地看书,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飞逝的风景,仿佛置身事外;而我,则扮演着适当的倾听者和偶尔的回应者,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远方。
我想起了艾尔德庄园,想起了那个此刻可能正对着送到的定制衣服(如果艾略特先生效率够高)、或者只是对着空荡荡房间发呆的男人。他会穿上吗?还是将它永远塞进衣柜深处?那句“你想穿就穿”和“我会生气”,到底哪种力量会最终占据上风?
我也想起了塞德里克·迪戈里,圣芒戈病房里那永恒的平静沉睡,和我那句轻如羽毛的“愿命运保佑你”。新的学年,他的“奇迹”还能隐瞒多久?魔法部的粉饰太平,又能持续多久?
还有面前这两个斯莱特林同学。德拉科,在家族立场和个人那点微妙情愫间摇摆;西奥多,冷静的观察者,知晓我部分秘密的“共谋”。新的五年级,我们各自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鸣响汽笛,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逐渐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飞快地向后掠去。站台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前方是蜿蜒的苏格兰丘陵和那座隐藏在群山与魔法中的古老城堡。
新的学期,新的棋局,正式开始了。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拿起那本《魔法防御理论》,翻开第一页。威尔伯特·斯林卡四平八稳、充满“应当”和“建议”的理论阐述映入眼帘。
比起这些……我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假穆迪(小巴蒂)那些残酷却直接有效的“实践教学”,以及我自己对于不可饶恕咒冰冷内核的“理解”……
看来,五年级的黑魔法防御术,注定又是一场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较量。而这一次,讲台上的教授,似乎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无用的方式。
我微微勾起嘴角。
也好。安全的课堂,才更适合我这样的“学生”,在底下进行一些不那么安全的……观察与思考。
列车向着霍格沃茨疾驰,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
一切,都将不同了。
德拉科关于斯莱特林魁地奇队“秘密武器”和“必将碾压格兰芬多”的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车厢里暂时只剩下克拉布和高尔咀嚼零食的窸窣声,以及西奥多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窗外的风景已从开阔的田野变为起伏的丘陵,天空的蓝色也变得更深、更冷,预示着苏格兰高地的临近。
德拉科似乎对自己的演说效果不甚满意(我表现得不够“印象深刻”,西奥多则完全没听),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刻意的不耐,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优越感和神秘感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吗?魔法部今年对霍格沃茨的‘关注’,可不止是派个新教授那么简单。”
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也将西奥多从书本中稍稍拉了出来。他抬起头,灰色眼眸平静地看向德拉科,等待下文。
德拉科对引起的效果感到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我父亲说,福吉部长对邓布利多去年那些‘危言耸听’的言论非常不满。认为他在散播恐慌,干扰魔法部的正常工作。尤其是世界杯之后……” 他顿了顿,显然想到了黑魔标记和骚乱,但很快用更加轻蔑的语气掩饰过去,“总之,为了‘确保霍格沃茨的教学方向符合魔法部的规范,并维护校园的稳定与安全’——”
他故意模仿着某种官腔,然后才用回自己原本的腔调,带着点幸灾乐祸:
“——魔法部通过了新的《教育章程》,派了专人入驻学校。不是什么临时检查,是常驻。有权旁听任何课程,审查教学大纲,甚至……过问教职工的聘用。”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克拉布和高尔都停下了咀嚼,茫然地眨着眼睛。
西奥多微微蹙眉,声音平缓地问:“‘专人’?是谁?”
“多洛雷斯·简·乌姆里奇。” 德拉科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展示一件珍贵的战利品,“高级副部长。我父亲说,她可是福吉最信任的得力干将之一,手段……相当了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推崇,显然从卢修斯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这位乌姆里奇女士的“光辉事迹”。
乌姆里奇。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在魔法部的官方通告里见过,通常与一些旨在“加强管理”、“规范行为”的提案或法令联系在一起,风格以强硬和……某种令人不适的虚伪甜美着称。
“常驻?审查教学?” 西奥多重复着关键词,灰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深思,“这意味着,黑魔法防御术课——或者说,所有可能涉及‘敏感’内容的课程——都会被置于严密监控之下。那位新来的斯林卡教授,恐怕日子不会好过。任何超出他那本《魔法防御理论》的实践内容,都可能被视为‘违规’。”
“那又怎么样?” 德拉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那课本来就够无聊的。让魔法部的人盯着点更好,省得邓布利多又找些像卢平,或者……嗯,像去年那个疯子一样的家伙来教。” 他差点说出“穆迪”,但及时改口,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显然想到了假穆迪的真实身份以及那场不愉快的白鼬变形经历。“至少乌姆里奇副部长,” 他特意加重了头衔,“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纯血统,重视规矩和传统,知道什么才是对魔法界真正有利的。”
“我们这边?” 我轻声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德拉科,你确定魔法部插手霍格沃茨,仅仅是为了‘规范教学’和‘维护稳定’吗?还是说……”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迅速掠过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信息,压制不同的声音,尤其是在黑魔王已经归来的真相面前,确保霍格沃茨这座邓布利多影响力最大的堡垒,不会发出任何‘不和谐’的音符?”
我的话让德拉科脸上的得意僵了僵。他当然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卢修斯肯定警告过他关于伏地魔回归的事,也清楚魔法部(至少是福吉领导的魔法部)正在竭力否认和掩盖这一事实。派乌姆里奇常驻霍格沃茨,与其说是为了教育质量,不如说是一场政治上的“看管”和“消毒”。
“……那又怎样?” 德拉科的声音弱了些,但依旧带着固执的维护,“现在魔法部掌权的是福吉部长!邓布利多年纪大了,总是胡思乱想。魔法部加强管理是好事!至少能保证学校不会变成……变成散布谣言的温床!”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色厉内荏。
西奥多合上了手中的书,平静地插话:“控制与反抗往往相伴而生。魔法部越是试图压制,可能激起的反弹就越大。尤其是……在学生中间。”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又看向德拉科,“霍格沃茨从来不是一块铁板。格兰芬多那边,波特和他的朋友们,恐怕不会乖乖接受这种‘监管’。”
提到哈利,德拉科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立刻挺直了背,脸上重新浮现出惯有的讥诮:“波特?那个满嘴谎话的救世主?还有他那些泥巴种和纯血叛徒朋友?他们敢闹事最好!乌姆里奇副部长正好有理由收拾他们!我父亲说,她对付这种‘不安分分子’,很有一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暴力的期待和一种幼稚的残忍。仿佛已经看到了哈利等人被“收拾”的场面。
我没有再参与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法防御理论》光滑的封面。魔法部直接派人常驻……这确实是一个重大的变数。乌姆里奇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让黑魔法防御术课变得更加乏味。她是一根探针,也是枷锁。会监视邓布利多,监视可能“不安分”的学生(尤其是哈利),也会监控整个学校的言论风向。
这对我的“观察者”身份而言,既是麻烦,也是机会。麻烦在于,行动需要更加谨慎,任何超出常理的举动都可能引起这位“高级副部长”的注意。机会在于……混乱和压制,往往最能暴露各方的真实面目和底线。在一片被强行粉饰的“稳定”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而我,或许能在这片暗流中,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比如,邓布利多会如何应对?哈利和邓布利多军(如果他们会成立的话)会如何反抗?斯莱特林内部,像德拉科这样依附魔法部权力的,和像西奥多这样冷眼旁观的,又会如何分化?
还有……黑魔法防御术课。在乌姆里奇的严密监控和《魔法防御理论》的框定下,真正的防御知识该如何传递?或者说,是否需要……一些“课外”的、不那么合规的途径?
我脑海中闪过小巴蒂那张苍白偏执的脸,和他那些残酷却有效的“教学演示”。虽然性质完全不同,但那种对“实践”和“本质”的强调,与现在这种被阉割的、充满官腔的“理论”教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总之,” 德拉科做了总结,试图重新掌握话题主动权,“新学期会很有趣。等着看吧,某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哼了一声,“肯定会倒霉。”
列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速度开始减缓。窗外,熟悉的黑色湖水和远处灯火点亮的霍格沃茨城堡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到了。
我将《魔法防御理论》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灵狐在口袋里轻轻动了动。
魔法部的触手已经伸进了城堡。新的博弈,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开始了。
我看向窗外。
五年级。
看来,真的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