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艾尔德庄园后，开学前最后一天的阳光显得格外珍贵，仿佛要将夏日最后的热力全部倾注。庄园里弥漫着一种平静的、准备行装的特殊氛围。家养小精灵们忙碌而无声，将洗净熨平的校袍、整理好的书籍和杂物分门别类地放入皮箱。
我将给新买的衣物施了妥善的防护咒和整理咒，分门别类收好。那几件给我自己的，自然满意地归入衣柜。而给小巴蒂买的那几件成衣，我让家养小精灵送去了他所在的小楼，没有附言。
午后，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五年级的课程表和新课本，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天在对角巷男装店里，小巴蒂穿着新衣时那副僵硬又复杂的神情，以及我凑近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要私人订制的……那样才最适合。”
念头一旦生出，便像藤蔓般缠绕不去。既然觉得“适合”，既然动了“私人订制”的心思，那么，在离开前将这件事落实，似乎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一步。这不仅仅是为了几件更合身、更具品味的衣服，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我离开庄园、重返霍格沃茨那个更大更危险的舞台前，为这个被我“捡”回来、并暂时安置于此的“变量”，打下一个属于我的、更精致也更难以摆脱的印记。
我唤来一个最机灵、口风最紧的家养小精灵，吩咐它立刻去一趟伦敦，不是对角巷，而是通过某些隐秘渠道，联系一位我知道的、手艺精湛且绝对注重客户隐私的巫师裁缝。这位裁缝据说曾为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古老家族和特殊人物服务，擅长将防御性魔法或隐蔽符咒巧妙地编织进衣料纹路，且审美在线。
“告诉他，需要为一位……特殊的客人，上门量体裁衣。今天下午，越快越好。报酬不是问题，但需要绝对的谨慎和效率。” 我对家养小精灵低声交代，指尖弹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加隆作为定金和快速行动的激励。
家养小精灵激动地鞠了一躬，啪的一声消失了。
我继续看着课程表，心思却飘向了小楼方向。没有提前告知他。这种“惊喜”（或者说，另一种形式的“安排”），或许更能看出他真实的反应。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家养小精灵带着一位穿着得体深灰色长袍、手提一个看似普通却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黑色工具箱的中年男巫，出现在庄园的会客室。巫师裁缝名叫艾略特，举止沉稳，目光锐利却不令人反感，身上带着常年与布料、尺子和隐秘客户打交道所养成的谨慎气质。
“苏小姐。” 他微微躬身，没有多余寒暄，“听说您有紧急需求。”
“是的，艾略特先生。” 我站起身，“需要为一位暂住在此的先生定制几套日常便服。他情况有些特殊，不便外出，所以劳烦您亲自上门。另外，” 我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关于这位客人的一切信息，包括尺寸、偏好、乃至您今日到访本身，都需要最高的保密级别。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艾略特目光了然，点了点头：“当然，苏小姐。为客户保守秘密，是这一行的铁律。我会将今日所见所闻，都锁进我的工作间，钥匙只有一把。”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
“很好。” 我满意地颔首，“请随我来。”
我领着艾略特先生穿过庄园内部静谧的走廊，来到小巴蒂居住的那栋相对独立的小楼。我没有敲门，直接用权限打开了门禁（这栋楼的防护魔法是我亲自调整的）。
小巴蒂正坐在起居室的窗边，手里拿着我昨天买给他的那本《魔法防御理论》，但显然没看进去几页。他换上了那件炭灰色的新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听到动静，他迅速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随即警惕地锁定在我身后陌生的艾略特先生身上，身体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位是艾略特先生，一位裁缝。” 我简单介绍，语气寻常得像是在介绍今天的晚餐厨师，“我请他来为你量一下尺寸，做几套合身的衣服。昨天买的那些毕竟是成衣，总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小巴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昨天那番关于“私人订制”的低语还言犹在耳，今天就真的把裁缝请到了家里！这效率，这行动力，以及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让他感到一种被完全掌控的恼怒和无力。
“我不需要！” 他放下书，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我有衣服穿！”
“那些袍子不合身，也不符合你现在的……状态。” 我平静地反驳，走到房间中央，示意艾略特先生可以开始准备他的工具，“昨天买的只是临时应急。既然要穿，就穿得舒服些，得体些。艾略特先生手艺很好，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艾略特先生已经打开了他那个看似普通的黑色工具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材质的软尺、划粉、笔记簿和几本厚重的面料样本册。他保持着专业的沉默，仿佛眼前这位客人脸上显而易见的抗拒和怒火与他毫无关系。
小巴蒂胸口起伏，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又扫过已经开始平静地展开软尺的艾略特。他想发作，想摔门而去，但理智（或者说，对自身处境的认知）又牢牢地拽住了他。这里是艾尔德庄园，是我的地盘。他无处可去，也无法真正违抗我的“安排”，尤其是在这种看似“为他好”的琐事上。
这种认知带来的屈辱感和更深层次的混乱，让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激烈情绪，没有催促，只是对艾略特点了点头。
艾略特会意，拿着软尺，以一种既不显得冒犯又不容拒绝的专业姿态，走到了小巴蒂面前。
“先生，麻烦您站直一些，双臂自然下垂。” 艾略特的声音平和而坚定。
小巴蒂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赌气。但最终，他还是极其僵硬地、如同木偶般挺直了背，按照艾略特的要求抬起了手臂。
量体的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艾略特先生偶尔报出数字的平稳声音，软尺划过衣料的细微摩擦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艾略特先生的手法熟练而迅速，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腿长……一项项数据被他精准地记录在笔记簿上。他甚至还询问了偏好：“先生平时习惯将魔杖放在哪一侧？外套是否需要预留内袋？袖口喜欢紧一些还是略松？”
小巴蒂一开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作为回答，但随着艾略特专业而专注的工作状态，他紧绷的身体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丝丝（尽管脸色依旧难看）。或许，这种纯粹技术性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接触，反而比言语交锋更容易让他接受。
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没有盯着看，而是随手翻看着艾略特带来的面料样本册。指尖划过不同质地的布料——柔软的羊绒、挺括的哔叽、富有垂感的丝绸混纺、带着细微肌理感的亚麻……心里默默搭配着颜色和款式。深灰，炭黑，海军蓝，或许可以尝试一点暗酒红或墨绿作为内搭或点缀？剪裁一定要利落，贴合身形，但不能过于紧绷，要留有活动的余地和……隐藏什么的可能。
量完尺寸，艾略特又拿出面料样本册，请小巴蒂挑选。小巴蒂看都没看，粗声粗气地说：“随便。”
我便接了过来，对着样本册和艾略特低声交谈起来。我指定了几种面料，说明了大致想要的风格（简洁，沉静，略带古典感，便于活动），甚至对某些细节——比如纽扣的材质（不要闪亮的宝石，用哑光的黑曜石或深色骨质）、内衬的布料（需要带有极微弱安抚或恒温魔法效果的丝绸）、还有口袋的隐蔽设计——都提出了具体要求。
艾略特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偶尔提出专业建议。我们的对话效率很高，很快便敲定了三套衣服的基本方案：一套偏正式的深色套装，一套日常便服，还有一套适合在庄园内活动的舒适居家服。
整个过程，小巴蒂就僵立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摆弄后又遗忘了的雕塑。他看着我和艾略特讨论着他的衣着，仿佛他本人并不在场，或者只是一具需要被装点的躯壳。这种被彻底“物化”的感觉，恐怕比单纯的量体更让他感到不适和……一种深层的疏离。
终于，一切敲定。艾略特先生收拾好工具，对我恭敬地说：“苏小姐，尺寸和要求我都记下了。我会尽快制作，第一套大约一周后可以送来试穿调整。”
“好的，辛苦了。” 我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时，艾略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背影僵硬的小巴蒂，又转向我，用极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那位先生的肩膀和背部肌肉非常紧绷，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我在裁剪时，会在肩线和背部预留稍多一点的放松量，以免束缚。”
我微微颔首：“有劳费心。”
我送走裁缝艾略特先生，刚将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小巴蒂猛地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复杂迷茫，而是燃起了清晰、锐利、几乎要灼伤人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屈辱感。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嘶哑的质问，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砾，“买衣服，量尺寸，定制……我不需要这些！我不是你的洋娃娃，可以随你打扮！”
他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那身崭新的炭灰色衬衫此刻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平和，反而更像是一种讽刺，衬托出他此刻激烈的反抗姿态。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自主意识（或者说，残存的骄傲），似乎在这件看似“好意”实则充满掌控意味的小事上，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出口。
我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迎视着他燃烧的目光。房间里的光线因为夕阳西斜而变得柔和，将他脸上每一寸紧绷的线条和眼中跳动的火焰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加压。
然后，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像他那样激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悦。
“我只是觉得，” 我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新衬衫，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你应该穿起来之后，会挺好看的。”
这句话简单，直接，甚至有点蛮横的理所当然。不是因为“你需要”，不是因为“合规矩”，仅仅是因为“我觉得好看”。这是一种完全基于我个人审美和意愿的判断，将他自身的需求和感受彻底撇在了一边。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这个动作让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但目光依旧倔强地瞪着我。
“不过，” 我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放慢，琥珀色的眼睛牢牢锁住他的，里面没了平时的玩味或探究，只剩下一种明确的警告，“别这么说。”
我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那股不容错辨的冷意，让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洋娃娃’？随我打扮？” 我重复着他的话，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撇，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不快，“这种说法，我会生气。”
我生气了。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他沸腾的怒火上。他见过我冷静、疯狂、好奇、戏谑、甚至偶尔流露脆弱的模样，但“生气”这种带着明确负面情绪和潜在威胁的状态，似乎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他面前。不是暴怒，不是尖叫，而是这种沉静的、带着寒意的警告，反而更令人心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倔强仍未完全消退。
我没有给他调整或反驳的机会，紧接着，用那种通知事实而非商讨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只是给你做一套。”
我特意强调了“一套”。不是要填满他的衣柜，不是要彻底改造他的形象，仅仅是一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有限的、甚至有些吝啬的“馈赠”，却又恰恰削弱了他关于“被随意打扮”的指控。
然后，我抛出了最后一句，也是看似给予最大“自由”实则将选择权轻飘飘推回给他、并隐含深意的一句话：
“你想穿就穿。”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瞬间掠过的错愕、茫然和更深的挣扎，径直转身，走向门口。我的步伐平稳，没有丝毫迟疑或留恋。
手放在门把上，我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是用平常的音量，仿佛刚才那场带着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补充了一句：
“艾略特先生手艺很好，用的是带恒温咒和微弱防御纹理的内衬。秋天庄园里会冷，那件旧袍子挡不住风。”
话音落下，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内，小巴蒂·克劳奇独自站在原地，胸口依旧起伏，但那份激烈的怒火已经被我最后那番平静却带着冷意和“选择”的话语搅得七零八落。
“我会生气。”
“只是给你做一套。”
“你想穿就穿。”
还有最后那句关于旧袍子不挡风的、看似随意的提醒……
愤怒依旧在，屈辱感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困惑和一种被强行塞入手中的、烫手山芋般的“自由”。他拒绝，显得不识好歹甚至激怒我；他接受，又仿佛默认了这种被“安排”和“施舍”的处境。而那套即将送来的、带着特殊内衬的定制衣服，更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和枷锁，提醒着他此刻的依附身份，以及那个为他做出决定的人，那不容轻易触犯的界限和……难以捉摸的脾气。
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穿着新衬衫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孤独，僵硬，充满了未解的纠结。
门外，我沿着走廊缓步离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面料样本册上羊绒的柔软触感。
生气？或许有一点。更多是觉得他那句“洋娃娃”的比喻幼稚又刺耳。
不过，目的达到了。尺寸量了，衣服定了，警告发了，选择也给了。
至于他最后会怎么选……
我抚摸着肩头灵狐光滑的皮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毕竟，开学在即，霍格沃茨还有更多有趣的“洋娃娃”和“棋局”，在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