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完教科书和一些必要的魔药材料后,我没有立刻返回艾尔德庄园的意思。开学前的对角巷,除了学术气息,也弥漫着一股更新行头的躁动——尤其是对于即将升入五年级、某种意义上算是“高年级”的学生而言。当然,我的动机更单纯些:我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那些能贴合我气质、让我在人群中既不过分扎眼又能保持独特风格的事物。
我熟门熟路地拐进翻倒巷边缘几条相对清静、但店铺格调明显更高的巷子。这里的橱窗里展示的并非笑话商品或量产校袍,而是更具设计感的巫师服饰,有些甚至融合了麻瓜剪裁的利落或异域风情的元素。
小巴蒂依然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半步,手里提着已经颇有些分量的书籍和材料袋,像个尽职却沉默的跟班。他对周围那些精致却昂贵的店铺似乎兴趣缺缺,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巷子深处更幽暗的角落,或者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衣着风格略显阴郁的巫师。这种本能般的警惕,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我走进一家以暗色调和精致刺绣闻名的店铺。店内光线柔和,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像是雪松和冷泉混合的香气。衣架上陈列的袍子、连衣裙、长外套,多以黑色、深红、墨绿、银灰为主,剪裁考究,面料在光线下泛着哑光或丝绒般的光泽,刺绣图案也非俗套的亮片或俗艳花朵,而是更抽象的符文、缠绕的藤蔓、或是形态优雅的魔法生物轮廓。
我的目光流连其间。我喜欢红色,那种浓郁如血或暗夜玫瑰的暗红,而非张扬的正红。白色于我,是彼岸花那种不带温度、近乎圣洁又隐含危险的冷白。黑色和深色系则是永恒的基底,沉静,包容,能衬托出其他颜色的特质。
我挑了几件在衣架上就让我眼前一亮的。一件是立领、收腰的及膝连衣裙,主色是略带光泽的墨黑,袖口和领口处用近乎同色的暗银线绣着细密蜿蜒的古代如尼文,走动时才会隐约闪现。另一件是偏巫师常服款式的长外套,深酒红色天鹅绒质地,版型挺括,领口设计成交错的V形,边缘滚着极细的黑边,没有多余装饰,全靠面料和剪裁撑起气势。还有一件是象牙白色的丝绸衬衫,料子轻薄柔软,但领口和袖口的设计带着点凌厉的尖角,配上一条黑色皮质细腰带和深色长裤,会是不错的搭配。
抱着选好的衣服,我自然地走向试衣间。经过小巴蒂身边时,我脚步顿了顿,将手里那件酒红色外套和装着其他衣物的袋子递给他。
“拿着。”
他下意识接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件质感明显的天鹅绒外套,又很快移开。
试衣间里有面足够清晰的魔法落地镜。我一件件试穿。先是那件黑色绣银线连衣裙。镜中的女孩身姿挺拔,墨黑的颜色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银线符文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冷冽。我侧身,转身,审视着镜中的自己。鹅蛋脸的轮廓在立领的修饰下更显清晰,下压的眼角在这样沉静的装扮下,那份天生的“可怜”感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近乎古典的秀美。很适合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夜晚,或者某些需要保持低调但不容忽视的场合。
我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到外面光线更充足的区域。小巴蒂靠在墙边,依旧提着东西,目光原本落在窗外,听到动静便转了回来。
我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张开手臂,好让他看清整体效果,然后问道:“怎么样?”
我的语气很自然,就像真的在征求一个同行者的意见,而非期待什么夸赞或评价。
小巴蒂显然没料到我会问他。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是直接的,不带任何旖旎色彩,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合适度,或者说,在评估我这身装扮与我这个人气质的契合度。
“……还行。”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近乎敷衍的评价,声音平淡。“颜色和样式,不张扬。” 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
“嗯。” 我点了点头,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转身回去换下一件。
酒红色的天鹅绒外套上身效果更佳。深沉的红色将我偏暖的肤色衬得更加生动,挺括的版型让我看起来高挑利落,那份属于“苏灵儿”的、混合着东方韵味和冷冽特质的感觉被放大。我又走回他面前。
“这件?”
他的目光这次停留得稍久一些,灰蓝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更显眼一些。” 他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适合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快,几乎像是无意间溜出来的。
我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回去换上了那套白色丝绸衬衫配黑裤的搭配。这一身少了些袍服的正式感,多了几分利落和现代(或者说,麻瓜)气息,与我平时在学校的风格略有不同,但那份干净利落的线条感,让我觉得新奇又满意。
再次走出来时,小巴蒂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这次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沉默了片刻,才说:“不像学生。”
“偶尔不像学生,也不错。” 我笑了笑,转身回到试衣间。
最终,我买下了这三件,又添了一条暗红色织金线的羊毛披肩和几枚设计简约、但材质特殊的胸针(一枚是黑曜石镶嵌的狐首,一枚是银色缠绕的荆棘环)。结账时数额不菲,但我眼睛都没眨一下——苏家的底蕴,加上我自己的一些“小投资”,足够支撑我这种不算挥霍但绝对讲究的消费。
提着新购的衣物袋,我们走出店铺。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心情不错,指尖拂过装衣服的柔软纸袋,感受着里面新衣物的挺括质感。
走着走着,经过一家男装店。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剪裁合体的深色旅行外套和几件质感不错的素色衬衫。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艾尔德庄园里,除了艾尔德先生,就只有小巴蒂和我,以及一些家养小精灵。艾尔德先生有自己的着装风格,而小巴蒂……他一直穿着庄园提供的、最简单款式的家居袍或便服,那些衣服虽然干净,但毫无个性,甚至有些过于宽大或陈旧,与他曾经的身份和如今复杂的状态格格不入。
一个念头闪过。
我转身,直接走进了那家男装店。小巴蒂显然没料到,在门口迟疑了一瞬,才跟着进来。
店内同样安静,一位年长的巫师店主正在整理货架。我径直走向挂着衬衫和外衣的区域,目光快速扫过。我挑了一件炭灰色的亚麻混纺衬衫,质地柔软但不易起皱;一件深海军蓝的薄呢立领外套,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还有一件烟灰色的V领羊绒衫,触感极其柔软。
我拿起那件炭灰色衬衫,转身,对着跟进来、略显局促地站在店铺中央的小巴蒂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肩宽……虽然隔着距离,但我目测还算准确。
“试试这件。” 我将衬衫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家养小精灵准备茶点。
小巴蒂彻底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我递过来的衬衫,又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窘迫。“什么?我不需要……”
“试试。” 我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总穿那些袍子,看着别扭。”
我把衬衫塞进他手里,然后拿起那件海军蓝外套,也一并递过去:“外套也试试。颜色应该适合你。”
他僵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件与他惯常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混合着抗拒、尴尬、一丝恼怒,以及更深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丝无措。他大概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被人(尤其是我)以这种方式“安排”衣着。
店主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整理他的货物,展现出良好的职业素养。
对峙了几秒钟。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理所当然地等着。
最终,他像是败下阵来,或者说,被这种荒谬又强硬的“好意”弄得没了脾气。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怒气多于真正的恶意),然后僵硬地转身,走向试衣间,步伐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绝。
我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走到一旁的休息椅坐下等待,顺手翻看起店里一本关于男装历史变迁的画册。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开了。
小巴蒂走了出来。他换上了那件炭灰色衬衫和海军蓝外套。衬衫的尺码竟然意外地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偏瘦但依旧挺拔的身形,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拘谨。外套的深蓝色衬得他灰蓝色的眼睛颜色更明显了些,也让他略显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沉静的气质。他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口,站在那里,目光游移,似乎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阴沉警惕或狂热尖锐的感觉,反而显得……有点笨拙,甚至……年轻了些?
我站起身,走过去,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目光客观而专注,像是在检查一件作品是否完美呈现了设计意图。
炭灰与海军蓝的搭配,确实中和了他身上那股过于尖锐的阴郁,平添了几分沉静的质感。剪裁合体,勾勒出他偏瘦却不孱弱的骨架。然而,复方汤剂赋予的那张平庸、甚至有些黯淡的脸,与这身初见格调的衣服之间,依旧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隔阂。衣服提升了“形”,却未能触及更深处的“神”。
我停下脚步,站定在他面前,距离比平时交谈时近了许多。他显然不习惯这样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窘迫,视线试图避开我直接的审视。
就在这时,我忽然微微倾身,向他凑近,压低了声音,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悄声说道:
“适合你。”
简单的三个字,因为距离的拉近和压低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不同于往常客观评价的、近乎私密的意味。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气音继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叹息般的遗憾和玩味:
“不过……你用原本的脸,会更好看的。”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此刻用平庸伪装和崭新衣物共同构建的临时外壳,直指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属于“小巴蒂·克劳奇”的本质容颜。我见过他未伪装时的样子,在逼迫他现形的那夜——苍白,轮廓深刻,眼神锐利偏执,混合着一种破碎与危险交织的奇异气质。那张脸,远比现在这张复方汤剂变出的面孔更具冲击力和……辨识度。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上挺括却终究是成衣的外套和衬衫,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挑剔和某种隐秘计划的弧度,用更轻、却更清晰的气音补充道:
“现在这身衣服,就配不上了。”
“要私人订制的……那样才最适合。”
“私人订制”。这四个字被我轻轻吐出,却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它不仅仅意味着更昂贵的价格、更精准的剪裁、更独特的面料,更暗示着一种彻底的、从里到外的“重塑”与“专属”。是为“巴蒂·克劳奇”这个人(而非某个伪装身份)量身打造,贴合他真实的骨骼、气质,甚至可能隐藏的过往与复杂的现状。那是一种比单纯购买成衣更具侵入性、也更彰显“主权”的行为。
说完,我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恢复了平常的音量,仿佛刚才那番悄声低语只是他片刻的错觉。我的表情也已恢复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意味深长的微光。
小巴蒂僵在原地。我的话显然在他心里掀起了比试穿新衣更大的波澜。他先是因那句“原本的脸会更好看”而瞳孔微缩,那里面翻涌起被触及真实身份的惊悸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悸动(被人认可原本的容貌?)。紧接着,“私人订制”和“最适合”这两个词,像是一把双刃剑,既刺痛了他那不愿被安排、被“塑造”的骄傲(或说偏执),又诡异地勾起了某种深藏的、对于“归属”与“认可”的扭曲渴望——即使那认可来自于一个他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源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想说“我不需要”,或者用惯常的讽刺来回击。但目光触及我那双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琥珀色眼睛,又瞥见镜中那个穿着陌生新衣、面容却并非自己的身影,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猛地别开脸,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似乎加深了些,不知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裤子……还要试吗?” 我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语气如常地问道,指了指他手里的另一条裤子。
“……不用了。” 他生硬地回答,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竭力维持平静却濒临溃散的紧绷。
“好。” 我从善如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柜台结账。
付款时,我的指尖划过光滑的柜台,思绪却飘了一瞬。私人订制……或许,真的可以考虑。不仅仅是为了衣服。更是一种象征,一种将“巴蒂·克劳奇”从过去的阴影和粗糙的伪装中剥离出来,以一种新的、更复杂也更“合适”的形象,重新置入这个世界的尝试。当然,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他内心进一步的……演变。
提着所有购物袋走出店铺,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巴蒂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他新衣服的袋子,指节有些发白。他不再瞥向身上的新衣,目光低垂,仿佛陷入了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我没有打扰他。有些种子,需要安静的土壤才能萌芽。
艾尔德庄园依旧静谧地等待着我们。新的衣服,新的学年,新的棋盘与棋子,以及……那双被我悄然推动、或许终将走向某个未知未来的“私人订制”的脚步。
游戏还在继续,而玩家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几样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