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入戈壁深处。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起伏的沙砾地面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暗影。李奕辰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墨袍的下摆拂过沙面,却连一丝尘土都不曾扬起,仿佛他与这片土地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凌清墨走在他身侧,注意到这个细节,却没有开口问——她见过太多次他以不同形态出现的情形,对于他身上的种种异常,早已学会不去追问每一个细节。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戈壁上的气温迅速攀升。李奕辰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在河床底部干燥的沙土中拨了拨,露出下面一层颜色略深的沙砾。他捻起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端嗅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向西望去。
“这条河床是古疏勒河的支脉,”他说,“地图上早已不标,但星苔指引的方向与此吻合。沿着它走,日落前应该能看到那座孤城的入口。”凌清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干涸的河床如同一条灰白色的伤疤,蜿蜒着延伸向远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热浪之中。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跟着他沿河床继续前行。
午后,热浪蒸腾,整个戈壁仿佛一座巨大的烤炉。凌清墨的水囊已经消耗过半,她尽量控制着饮水的频率,每次只抿一小口,润湿嘴唇和喉咙便停下。李奕辰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进食,这让她在某种程度上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压力——两个人同行,一个需要一切生存物资,另一个却超脱于此,这种不对等在漫长的旅途中,会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磨损人的心志。她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抛开,专注于脚下的路。
当日头开始偏西时,河床在前方拐了一个大弯,弯道的内侧堆积着大量被洪水冲来的枯木和碎石。李奕辰在弯道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堆积物中最粗大的一段枯木上。那是一段胡杨木,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表皮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骨,木质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深褐色。他走过去,伸手在枯木的根部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枯木根部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树皮脱落下来,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中放着一只扁平的、用羊皮包裹的小包。
他取出羊皮包,抖去表面的沙尘,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块玉质的残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断裂的痕迹,色泽温润,呈现出一种介于青白之间的柔和色调。玉片上刻着半个字,笔画残缺,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陆”字的左半部分。
凌清墨的目光落在那半个“陆”字上,瞳孔微微一缩。她伸手接过玉片,指腹轻轻抚过那残缺的笔画,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触感和刻痕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墨意。这块玉片与她父亲有关——她几乎可以肯定。她抬头看向李奕辰,他没有解释,只是将羊皮重新包好,收入袖中,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她问。
“我知道这条河床下有东西,但不确切是什么。”他回答,语气平淡,“祖砚残片感应到的,是‘陆沉遗留’的印记,而非具体的物件。只有到了这里,由你亲手触碰,才能确认它是你父亲留下的。”
她将玉片小心收好,与铜镜和残砚放在一处。四样物品——木鹤印章、铜镜、残砚、玉片——在她胸前的行囊中各自占据一个位置,彼此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既不互相排斥,也未完全融合,像是在等待一个契机,将它们真正联结在一起。
他们继续沿着河床前行。夕阳将整片戈壁染成一片金红色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座孤城的轮廓。它比凌清墨想象中的更加庞大,也更加沉默。城墙由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料筑成——非砖非石,而是一种深灰色的、仿佛凝固的墨汁的物质,表面光滑如镜,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城门半开,门内果然无灯无火,只有一片灰金色的微光,如同沉睡的眼睛半睁半闭,凝视着门外这片荒芜的天地。
她在距离城门十余丈外停下脚步。风在这一刻停了,天地间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静止。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听到怀中那四样物品彼此呼应的、极其细微的震颤。
“就是这里。”李奕辰站在她身侧,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凝重,“你父亲的埋骨之地,祖砚第三隅所在之处。清墨,准备好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墨渊剑柄,迈开脚步,朝着那座半开的城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