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伙伴？”田毅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眉头微皱，眼神中透着一丝探究，“你刚才说你是他的生意伙伴？你也在企业待过？”
华明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不错。从学校出来后，我先在省委d校待了一阵，随后便去了一家企业任职，之后才调任县级市。算起来，比他儿子早下海不到两年。”
田毅盯着华明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佩服：“你小子对我来说，真就是个谜。不过好在咱们之间没隔阂。从友成和胡文秀副总的关系来说，咱们应该算是盟友吧？”
其实这层关系华明清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他为人低调，向来不愿意拿这种关系出来炫耀。既然田毅今天把话挑明了，华明清也就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说吧，”田毅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什么事让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那几篇论文惹祸了？”
华明清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还记得前段时间布置的那三篇论文吗？”
“记得啊，”田毅回忆道，“你有两篇还在d校内刊上发表了，挺露脸的事儿。”
“露脸是露脸，”华明清苦笑一声，“但有人觉得我的文章有‘思想问题’，正准备组织人手批判呢。”
“噗——”田毅差点笑出声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嘿嘿，你们这些文人的事儿就是多。谁这么无聊，吃饱了撑的想找你的麻烦？”
“不知道。”华明清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来无影去无踪，这才是最麻烦的。”
田毅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这方面，我还真帮不上忙。我不混文人圈子，也不懂那些弯弯绕。不过，老弟，我得提醒你一句，YJ城是文人扎堆的地方，那帮笔杆子厉害着呢。他们翻云覆雨，口舌如簧，杀人于无形。你不想栽在他们手里，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谢谢提醒。”华明清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陡然转硬，“我心里有数。我不怕他们，只是在想从哪儿下手反击。毕竟，我还没看到他们的批判文章，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看着华明清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豪气，田毅竖起大拇指：“好！还真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我就喜欢你这样，干就完了！”
日子还得过，而且得过得更精彩。
华明清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成了三位顶尖学者的研究生，那就要拿出个研究生的样子来。
他拿着课程表，分别征求了三位导师的意见，定下了授课时间，又列了一长串书单。从此，他仿佛变成了一头扎进书堆的“书虫”，每天在教室、图书馆、导师办公室、宿舍和食堂之间两点一线。
田毅都不知道华明清每天在忙什么，只看见这小子除了上课就是看书。晚上看到十一点，早上六点准时起床锻炼四十分钟，雷打不动。回到宿舍，除了洗漱吃饭，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书里。
中午休息那一小时，他也只睡半小时，剩下半小时继续啃书。
宿舍里，田毅想找人聊聊天都没机会。偶尔发两句牢骚，华明清也只是抬头笑笑，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周五下午四点半，放学时间。
华明清收拾了一大包书，背在肩上，来到校门口。楚运河那辆黑色的奥迪早已等候多时。
上车后，华明清系好安全带，沉声吩咐：“小楚，回家。这段时间提高警惕，注意观察有没有跟踪的车辆，有没有可疑人员。小心驶得万年船。”
楚运河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点头道：“华书记，明白。这次来之前，胡市长特意交代过，我连枪和持枪证都带来了。”
华明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闭目养神。
车子一路疾驰，直接开进了空后家属院，停在了华明清家门口。为了方便进出，楚运河之前已经在郭姗姗的陪同下办了通行证。这事儿华明清虽然没明说，但也默许了。
下车后，华明清招呼道：“小楚，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不了，华书记。”楚运河笑着摆手，“我回办事处。明天什么时候过来接您？”
“明天午饭后两点。”华明清安排道，“我要去办事处见个人，到时候你来接我。”
“好，准时到。华书记，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晚饭后，华明清上楼进了书房。刚坐下没多久，郭姗姗就跟了进来。
“明清，”郭姗姗一边帮他整理书桌，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不是让小楚回去了吗？怎么他又来了？”
华明清头也没抬，翻着书解释道：“对了，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姗姗，这周我在d校收获很大。三位导师答应收我为徒，我已经办了登记手续，一个哲学博士，一个国学博士，还有一个经济学博士。老师已经开始授课了，学业压力大，我就把他叫来专门开车。”
“三个博士一起读？”郭姗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也太拼了吧。你怎么拿到读博资格的？不需要考试吗？”
“我也没想到，”华明清笑了笑，“d校带研究生比较灵活，只要导师认可就行，不用考试。直接去教务处办个学籍登记就完事了。省去了备考的时间，正好可以多看点书。”
郭姗姗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你打电话让小楚来，恐怕没这么简单吧？明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华明清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笑道：“瞎想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瞒你？行了，我要看书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下午我要去见个人，是hx社原来的刘站长，现在升任副社长了。明天上午我就不陪你们去老爷子那儿了。”
“好，他们要是问起来，我解释。”郭姗姗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小楚是不是一直都在YJ城待命？”
华明清心头一跳，抬头看了看妻子，小心翼翼地反问：“对啊，怎么了？”
郭姗姗平静地说：“佳慧星期一下午到YJ城，我想请小楚去接一下。”
听到这话，华明清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故作轻松地说：“嗯，这种小事你直接吩咐他就行。”
郭姗姗转身下楼了。华明清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知夫莫若妻。郭姗姗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今天不会这么追问。看来，想完全瞒着她是不可能了。
“不管了，先看书。”华明清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晚上十一点，华明清洗完澡上床。
郭姗姗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忽然开口：“明清，我发现最近大院门口的保安换人了，而且检查比以前严格多了。”
华明清躺下，关了灯，淡淡道：“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加强安保嘛。”
黑暗中，郭姗姗猛地坐了起来，声音严肃：“明清，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跟我讲老实话？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华明清无奈，只能坐起身，打开床头灯。看着妻子焦急的眼神，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姗姗，我也是怕你担心。这几年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心里过意不去。不过你放心，管怀录书记已经安排了防范措施，加强了戒备。我自己没问题，d校那边也采取了措施。”
“为什么？”郭姗姗追问。
“两方面原因。”华明清沉声道，“第一，因为医疗改革。咱们琼花市的医改方案，触犯了一些人的利益。第二，就是利益之争。管怀录那天告诉我，这些人与在琼花市制造事端的人有关。上面已经下定决心查到底了，李家、杜家的一些重要人物都在被审查之列，他们的‘第三代领军人物’也没跑掉，全被处理了。这次波及面很大，那帮人已经抱团，准备对我和安邦、维诚进行报复。”
郭姗姗眉头紧锁：“这些人胆子这么大？就没有王法了吗？”
“在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哪有什么王法？”华明清冷笑一声，“越是到了这个位置，斗争就越残酷。这次行动，高纪委、政法委联手，甚至动用了国安的力量。你说他们还能折腾几天？相信上面已经动了真格的，这些人想藏都没处藏。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郭姗姗沉默片刻，担忧地说：“我明白了。达远和明慧基本不出院子，我上班也是固定路线。倒是你，在d校可要小心了。我估计他们针对的主要对象还是你。”
“我？”华明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就别担心了，一般的宵小还不是我的对手。其实你想，管怀录书记能得到消息，说明这些人已经暴露在明处了。现在是引而不发，我想上面是要查出他们背后隐藏的力量。这里是YJ城，防范严密，他们敢在这里动手，那就是自取灭亡。放心吧，我们马上要参加军训了，所有学员都要住进军营，封闭管理一个多月。”
“学员培训还搞军训？真新鲜。”郭姗姗有些意外，“你本来就是退伍军人，军训对你有什么意义？”
“学员里退伍军人不少，光我们班就有五六个。”华明清解释道，“进去的时候六十三人，现在剩下五十四人，已经退学九个了。”
“到了这个层次还有退学的？什么原因？”
“不是主动退，是违纪被强制退学的。”华明清解释道，“还有二十多个被通报批评。这次培训班纪律严得吓人，看来上面是下决心要整顿作风了。d校是风向标，连秘书、驾驶员都不允许在d校住宿了。”
郭姗姗眼神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有点意思。不让住d校？驾驶员基本都跟小楚一样，有点功夫底子。不让他们住，说明上级担心d校会出事。这说明你们这批学员里，有人跟那些人有瓜葛！”
华明清惊讶地看着妻子：“你的悟性真高！估计跟这方面有关系。到了华视，安排你做新闻总监，真是恰如其分。”
提到工作，郭姗姗叹了口气：“我这个新闻总监可不好当。上面干涉的人太多了，什么能播、播多久、顺序怎么排，全是事儿。不过有时候我可不管那一套，按我的规矩来，违反的坚决处理。不然真管不住。华视内部太复杂了。”
“这么一个重要阵地，必然是各方必争之地。”华明清正色道，“你突然插进去，打破了原来的平衡。记住，江山是打出来的，没人会拱手相让。你处在咽喉部位，争夺会异常激烈。不过，老爷子既然把你放在那儿，就不会不管。该下狠手的时候，千万别犹豫。”
郭姗姗佩服地点点头：“还是你看问题透彻。我处理了几个人，刚开始也担心，后来台里领导表示支持，看来你是对的。现在新闻频道那帮人老实多了，我也算站稳了脚跟。这份工作不出差，正好照顾家里，就是审片量大点。好在现在实行栏目负责制，稍微轻松点。原来还想做播音员呢，现在是不可能了。”
说到这儿，郭姗姗自己也腼腆地笑了。
“那些虚名，不做也罢。”华明清安慰道，“好了，早点休息。”
周六上午，郭姗姗带着孩子去了管老爷子那儿。她对那边也有了感情，和管维诚的妈妈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华明清留在家中，继续看书做笔记。
中午饭后小憩片刻，两点整，楚运河准时到达。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办事处。两分钟后，刘兴文也到了。
华明清将刘兴文迎进会客室，服务员泡好茶退下。
“刘社长，不好意思，”华明清苦笑道，“总是惹事，搞得你也不得安宁。”
“没办法，谁让我们又走到一起了。”刘兴文摆摆手，神色严肃，“这不是你惹不惹事的问题，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们一直想找你的麻烦，除非你不做事、闭上嘴，否则早晚会被盯上。不过，我看了你在内刊上发表的那两篇文章，观点没错。关于‘创新与继承’的哲学命题，不是一般人敢碰的。一般人早就惹火烧身了。我认为你有必要把论文再充实一下，干脆公开发表！有些理论问题，有必要拿出来大家讨论、澄清一下了。”
华明清笑骂道：“你还真是嫌事不够大！就不怕引起一场大火，烧到自己？”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刘兴文自信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会跳出来！有些人打着改革的幌子谋取私利，也就是你文中提到的‘瞎折腾’；也有人害怕改革触犯既得利益，片面强调‘继承’。你的文章刚好讲透了这两个方面。这对现实很有指导意义。”
“我现在反而盼望他们参加辩论，刚好可以看看他们各自代表哪方利益。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参加这种辩论不容易，话说过了就会走向反面，这实际上就是两个陷阱。这是其一。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之间说不定首先就会打起来。激进派和保守派一交锋，我们不是更能看清他们的嘴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