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灭法国那刚刚撕开一丝光亮的铁幕,又行过数日坦途,眼前景致便陡然不同。
但见群山叠嶂,郁郁苍苍,却有一层非云非霭的灰白雾气,自山间生出,丝丝缕缕,缠绕峰峦,将好大一片山脉罩得影影绰绰,不见真容。
那雾也怪,不似寻常山岚水汽般轻盈流动,反倒凝滞如纱,沉沉地贴着山体林木,日光透下,也显得黯淡昏蒙,仿佛隔了层磨砂的琉璃。
玄奘勒马观望,眉头微蹙:“徒弟们,你看这山,云遮雾障,气象森然,怕是不好行走。”
孙悟空早已跳上云头,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望去。
这一望,心下却是一凛。
他那双眼,能看千里吉凶,能辨妖魔邪气,此刻望去,只见那山中灰雾,并非纯粹水汽,内里隐隐流转着一种极淡的、非青非紫的晦暗光泽,竟能微微阻碍他的视线,让山中妖气也变得飘忽不定,时浓时淡,似有还无。
更兼那雾气似乎能扭曲感知,明明看定一处山坳,转眼又觉景物微移,方向难辨。
“师父好眼力,”孙悟空落下云头,抓了抓脸,金睛中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这山有些古怪,雾气能迷眼障心,里面妖气盘踞,却看不真切,像是个天然的迷魂阵。”
猪八戒把钉耙杵在地上,支着身子喘气,闻言哼哼道:“哥哥又来吓人。有山便有雾,有雾便有妖,西天路上都成了定例。管他什么阵,一顿钉耙筑将过去,有斋饭吃斋饭,有妖怪打妖怪,老猪肚里早已雷鸣了也!”
沙僧放下担子,抹了把额上细汗,沉声道:“二师兄莫大意。大师兄说古怪,必然不假。这雾气看着是不寻常,吸入口鼻,隐隐有股子涩味,让人心头莫名发慌。”
正说话间,忽听得那沉沉雾霭深处,断断续续传来一阵哭泣之声。是个男子声音,悲悲切切,时高时低,随风飘来,在这寂静山野中,格外凄楚。
玄奘本就心慈,闻声立刻道:“听这哭声,好不悲伤!定是山中百姓有难。悟空,你耳目灵便,快去看来,若有急难,我等当施援手。”
孙悟空应了一声,一个筋斗循声钻入雾中。
那雾气一近身,便觉并非潮湿,反而有种粘腻的错觉,丝丝凉意直往毛孔里钻,耳中似乎也响起些若有若无,意义不明的低语杂音。
他心中警惕,循声觅去,转过一片被雾气浸得发黑的松林,只见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靠在一棵老树下,柴担散落一旁,正以袖掩面,哭得伤心。
“兀那汉子,为何在此啼哭?”孙悟空近前问道。
那樵夫似被惊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愁苦黄瘦的脸,眼睛红肿,哽咽道:“小人是山下村民,靠打柴为生。昨日携妻上山拾柴,不想…不想撞见这山中的魔头,一阵妖风刮来,便将我那苦命的妻房掳了去!
小人寻了一日一夜,只在这雾里打转,连那魔窟的门朝哪开都寻不见!
听闻那魔头自称什么‘南山大王’,专好吃人,我那妻房…怕是…怕是已成了他口中之食了哇!”
说罢,又捶胸顿足,嚎啕起来。
孙悟空火眼金睛在他身上一扫,见其气血寻常,魂魄俱全,确是凡人,不似妖怪变化。
但心头那点异样感挥之不去,这樵夫哭得情真意切,可眼神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呆滞,仿佛照着什么剧本在演。
“哦?南山大王?”孙悟空故作不知,“在何处洞府?”
“就在那山崖后面,叫什么…‘折岳连环洞’!”樵夫抽噎道,手指了个方向,那处雾气尤为浓重,
“可这雾…这雾邪性,小人怎么也走不到近前…”
孙悟空点点头,也不多说,只道:“你且先下山回家等候,莫要在此枉送了性命。那掳你妻子的妖怪,自有降他之人。”
说罢,指了条出山的小径。
樵夫千恩万谢,抹着眼泪,踉踉跄跄沿着小径去了,身影很快没入雾中。
孙悟空目送他消失,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樵夫指的路,看似寻常,但他金睛望去,那路径在雾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扭曲。
他按下疑虑,回转告知玄奘。
玄奘听说有妇人被妖怪掳去,性命攸关,顿时心急:“既是如此,我等更当速速前去,救人于水火。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猪八戒听说救人,倒没反驳,只嘀咕着救人之后或许能得些斋饭酬谢。
沙僧自是听从师父吩咐。
师徒四人于是牵马挑担,朝着樵夫所指方向,踏入那茫茫雾霭之中。
一入雾中,方才觉得其异。
那雾气不仅遮蔽视线,十步之外便一片模糊,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丝丝缕缕,往人七窍里钻。
初时不觉,行得一段,便感心神微微恍惚,记忆的片段像是被打湿又粘连的纸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猪八戒走着走着,忽然“咦”了一声,挠着大耳朵道:
“说起来,我那高老庄的娘子,翠兰她…最爱穿的是藕荷色裙子还是水绿色衫子来着?前天梦里见她,怎地好似是穿着大红嫁衣…”
他晃晃脑袋,觉得有些混乱,高翠兰的模样在脑中竟有些飘忽。
沙僧默默挑着担,脚步却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流沙河,三千弱水,鹅毛不浮。
可河面上沉沉浮浮的,似乎不全是九个取经人的骷髅…中间仿佛夹杂着几张扭曲的、似曾相识的…活人脸孔?
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让他清醒,额上却渗出冷汗。
那是什么?
是雾气迷了眼,还是…
玄奘端坐马上,努力保持禅定,但脑海中也不由自主泛起波澜。
西行…为何一定要西行?那大乘真经,真能渡尽众生么?
灭法国那血染的教训犹在眼前,自己的坚持,到底带来了更多福祉,还是…纷争?
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藤缠绕,惊得他连忙默念心经,才勉强压下,背心却已是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