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走到门前的那一刻,洪荒天穹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天穹正中横贯东西,如同一道金色的伤疤刻在洪荒的天幕上。
伤疤不长,从洪荒西北的不周山废墟上方一直延伸到天穹最高处,最高处便是壁障最薄的地方,薄到裂缝在那里最宽,最宽处约一丈。
一丈的裂缝在洪荒的天穹上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凡人仰头望天不会注意到天穹上多了一条金线。
但金线在圣人的感知中如同一声惊雷,惊雷从天穹正中炸开,炸开的声音不是耳可以听见的,声音是法则层面的震荡,震荡传遍了洪荒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角落的圣人俱在同一刻感知到了裂缝。
老子在八景宫中睁开了眼。
眼中只有一种极淡的感慨。感慨如同一声叹息,叹息的不是裂缝本身,叹息的是通天真的走了。
走了不是死了,走了是从洪荒的棋盘上移开了自己的棋子,棋子移开棋盘便空了一格,空了一格洪荒的天平便偏了一线。
一线之偏在万古而后便是量劫与太平的分界。
“他真走了。”老子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八景宫中的青牛在卧榻旁抬了抬头,旋即又低了下去。
元始在紫霄宫偏殿中破碎的道心微微一震。
震不是裂缝引发的法则波动,震是他与通天之间那根万古以来从未彻底断绝的同门之弦被拨动了一下。
弦被拨动发出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极淡极短的感知,感知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平心在轮回殿中双手合十,掌心按住轮盘,轮盘在地道法则的推动下缓缓转动,转动的节奏与天穹裂缝的节奏恰好同步。
同步不是巧合,同步是地道法则与天穹壁障之间的关联,壁障裂开时释放的法则波动会在地脉中产生共振,共振传到轮回殿便是轮盘的微颤。
平心在微颤中低声诵了一句经文,经文没有人能听懂,经文的语言比洪荒更古老,古老到只有盘古的创世之息中才残留着几个音节。
她诵的不是为通天送行,她诵的是为通天证道。
通天的道没有人走过,没有人走过便没有经文可以依循,没有经文可以依循便只能以自己的脚步去踏出一条路。
平心诵的经文便是通天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地脉中回荡,回荡如同一盏灯在黑暗中被点亮。
灯不引路只证归途,归途在灯在。
女娲在娲皇宫中望着裂缝,目光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欣慰是替他高兴,高兴他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做了万古以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担忧是替他害怕,害怕混沌中没有参照,没有参照的旅途如同在没有星光的夜海中航行,航行的方向全凭直觉,直觉对了便能抵达,直觉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举杯,杯中是桃花酿,酿是通天临行前留在娲皇宫的,留了半壶,半壶未饮。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饮的不是酒,饮的是送行。
酒入喉的瞬间眼眶微微一热,热意不是泪,热意是桃花酿的余甜在喉中化开时勾起的旧事,旧事不多但每一件都与通天有关。
昊天在凌霄殿中站起。
他坐在天帝宝座上已经很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洪荒众生中的一员。
天穹裂缝出现的那一刻他体内的天帝法则自动运转,运转的目的是评估裂缝对天庭的影响。评估的结果是:影响极小,裂缝在绝仙剑意隔绝界内,界内之事不波及界外。
但昊天站起不是因为评估结果,昊天站起是因为他感知到了裂缝另一侧的混沌之气中有一丝极淡的人道法则,人道法则是通天的,通天的法则他熟悉,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辨认。辨认出的瞬间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通天,你到底要去哪里?
孔宣在北冥海中五色神光暴涨,暴涨的光芒横贯天际如同一道五色长虹。
长虹不是攻击,长虹是感应,五色神光对天穹法则变动的敏感度远超一般灵宝,敏感在此刻化为光芒的暴涨。
暴涨的光芒照亮了北冥海方圆万里的海面,海面下的生灵纷纷抬头仰望,仰望中有一丝不安,不安来自五色神光中蕴含的情绪,情绪是孔宣的,孔宣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期待。
期待通天从混沌中带回来的答案,答案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答案一定比洪荒中所有已知的道理更深更远。
云霄在归墟中映出了裂缝的全貌。
全貌如同一张被撕开的地图,撕口从不周山废墟直贯天穹正中,撕口的边缘金白色泽流转如活物,活物的呼吸便是壁障裂开的节奏。裂缝的宽度约一丈,长度横贯天穹三分之一,深度穿透了壁障的全部厚度直通混沌。
云霄可以看见裂缝边缘壁障的纹理如同被翻卷的书页,书页上写满了盘古开天时的法则铭文,铭文在裂开处闪烁如萤火,萤火明灭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庄严不是恐惧,庄严是一个新的时代在诞生时特有的肃穆。
赵公明在碧游宫山门前仰头望天,手中的代教主令发烫不止,烫到掌心微微发红。
是令牌与人道法则深度共鸣的痕迹,共鸣意味着人教教主此刻正在做的事与人道法则的关联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不知道师尊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师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洪荒。他跪下,朝着不周山方向叩首三拜。
三拜不是送行,三拜是守望,守望师尊归来。
通天站在门前,身后的洪荒在天穹裂缝的金光中如同一幅被照亮的画。
画中有人有妖有山有海有日月星辰,画中的一切都在裂缝的金光中显出了另一种色泽,色泽不是洪荒原本的颜色,色泽是壁障创世之息的余晖,余晖让洪荒看起来如同万古之前盘古刚刚开天时的模样,模样年轻、鲜活、充满可能。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回头便多一分牵挂,多一分牵挂便多一分法则束缚,束缚会让他的不甘不再纯粹,不纯粹则归途有瑕。
此刻他需要的是最纯粹的求道者之心,心无旁骛方能踏入未知,未知之中只有方向。
洪荒在他身后,如同一幅被金光永远定格的、再也无法触及的古老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