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踏入混沌的刹那,天道圣辉如烛火遇风。
淡紫色紫气离体三尺,混沌灰白浊气蜂拥而上,层层侵蚀、寸寸消融,不过数息,周身圣辉尽数溃散,连一丝余韵都未留存。
通天心神剧震,立刻收敛全部天道衍生道力,尽数催动根植亿万众生执念的人道法则。
淡金色光罩自体表铺开,方才侵蚀圣辉的无序浊气触碰光罩,如冰雪遇骄阳,瞬间化作细碎清气消散。
通天长出一口气,后背冷汗尚未干透。
洪荒之内顺理成章的天道法则,在混沌之中竟是累赘,这第一课,差点用命交学费。
他环顾四周,所有熟悉的洪荒规则瞬间剥离。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阴阳五行,没有春秋时序,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灰白混沌雾霭,无数断裂的先天法宝碎片、干涸灵根、半截魔神骨骼悬浮在虚无之中,空间毫无章法地扭曲、折叠,偶尔爆发细碎的空间乱流,擦过之处,坚硬的先天矿石瞬间碾作粉尘。
这便是混沌。
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永恒的无序与吞噬。
袖中地脉之印骤然滚烫,烫得手腕微微发麻,一缕柔软的意念顺着印纹渡入识海,是平心留在印中最后的地道寄语,仅四字:前路珍重。
讯息传递仅仅一瞬,后续立刻涌入大量杂乱破碎的混沌杂音,如同万千低语在识海轰鸣,完全遮盖了后续讯息。
通天心知已抵达地脉之印基础通讯的临界距离,再往深处,传讯只会更加艰难。
“珍重。”通天低声重复,将四字压入道心深处。
剑鞘之中,诛仙四剑疯狂震颤,剑鸣尖锐躁动,四柄仙剑诞生于洪荒天道框架之内,天生排斥混沌无序;
唯独道陨剑安安静静贴在后腰,剑身浮现盘古开天第一斧的淡金色纹路,自发向外延展一层薄薄本源护膜,与人道光罩叠加,双重隔绝浊气侵蚀。
四剑躁动,道陨沉稳,同源而生,境遇截然不同,正如天道与人在混沌中的命运。
通天缓步向前漂浮,脚下无实地,只能以人道意念稳固身形。
目光扫过周遭漂浮的魔神残骨,骨骼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撕咬痕迹,上古三千魔神彼此吞噬的惨烈光景如在眼前。
有的残骨上还插着断裂的先天灵兵,灵兵表面道纹黯淡,被混沌浊气侵蚀万载,早已失去灵性,只余一具空壳在虚无中无声飘荡。
他抬手触碰一块断裂的先天水玉。
玉石刚接触人道光罩,内部封存的混沌狂暴力量立刻爆发,一道小型空间碎流迎面撞来!
通天仓促侧身避让,半边青色道袍被乱流直接撕碎,衣料碎片卷入雾霭瞬间消融,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洪荒之内,触碰先天遗物是机缘;混沌之中,触碰先天遗物是催命。
任何先天遗物都封存着魔神厮杀残留的暴戾道韵,稍有不慎便引来空间崩塌。
通天心底警醒,收敛好奇,再不随意触碰沿途漂浮之物。
这片混沌外层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杀机,每一块碎片、每一缕浊气都可能蕴含足以撕裂亚圣道基的毁灭力量。
他凝神催动道陨剑本源纹路向外辐射探查,一道纤细金芒穿透数十里混沌雾霭,终于在虚无深处捕捉到一条断断续续、连绵无尽的淡金色长线。丝线柔和稳定,周遭空间乱流尽数绕道而行,方圆百丈之内,连混沌浊气都稀薄了几分。
盘古古道。
当年盘古孤身自混沌深处走向洪荒,以自身本源踏出的上古通路,是整片混沌外层唯一安全的行走轨迹。
通天踏上古道,脚下金纹立刻顺着人道道韵蔓延周身,原本四处乱窜的空间乱流彻底远离,混沌浊气难以靠近半分。
指尖触碰金线,一股厚重悲悯的盘古意念顺着指尖涌入识海——
画面碎片不断闪过:无数纪元之前,盘古孤身游荡混沌,目睹万千魔神无休止互相吞噬,整片虚无只有毁灭,没有生机、没有成长、没有选择,最终生出开辟有序天地的念头。
意念之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遗憾,盘古明知分裂本源会引发永恒拉扯,依旧选择开天,这份遗憾不是对自己,而是对日后将因本源回收而受苦的众生。
“盘古开辟洪荒,明知本源会持续回收,依旧选择劈开无序,只为给众生一条拥有选择的生路。我今日踏足此处,便是走完他未曾走完的后半程路。”
通天低声自语。
前世万仙阵,困死天道闭环之内;今生执掌人道,踏入混沌寻盘古本源。
两世轨迹,此刻在这条金色古道上交汇。
正当他准备沿古道前行,混沌雾霭远处飘来一缕透明如水的人形虚影。
周身没有半分杀伐气息,如同流动的清水,安静悬浮在金线古道入口,静静望着通天。
虚影没有开口,却有温和的意念直接传入识海:
“盘古血脉继承者,我名空灵,自开天之前便生于此,等候你已有无数纪元。”
通天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清水般的虚影之上。
混沌空灵——诞生于混沌初蒙、以记录万物为唯一本能的先天存在,无血肉神魂,无喜怒哀乐,不贪婪、不仇恨、不嫉妒,只记录,永不磨灭。
“空灵道友久候。”通天收敛人道光罩多余锋芒,拱手行礼,“方才初入混沌,对此间规则一无所知,多有莽撞,还望告知前路凶险。”
空灵清水般的身形微微晃动,算作回礼,意念再次流入识海,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洪荒有天道划定方圆时序,万物循规而行;混沌本初无任何规则,唯一本能只有吞噬与归一。你在洪荒所见的天穹暗纹、地脉共振、凡人识海魔念,根源皆在于此。”
通天指尖摩挲袖中地脉之印,心中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此刻有了归处。
“暗纹、共振、魔念,根源不在罗睺?”
“罗睺只是借势。”空灵虚影飘至金线古道之上,脚下丝线泛起柔和金光,“他是衍生祸端,不是根本。”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通天推演天道亏损以来所有的迷雾。
他抬头望向混沌深处沉沉的灰白雾霭,心中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罗睺。
通天心头一震,随即生出更深一层的疑惑:
若本源回收才是根,那盘古为何明知隐患仍要开天?
两界之间有没有彻底化解的办法?
这些问题,空灵尚未作答,但通天不急,古道漫漫,前方有的是路可以慢慢走,慢慢问。
他望向古道深处沉沉的灰白雾霭,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不是对答案的笃定,而是对求索之路本身的笃定。
两世为圣,前世困于天道闭环,今生以人道踏足混沌,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尚不可知,但每走一步,便离真相近一步。
“走。”通天低声道。
空灵清水虚影微微颔首,化作一缕流光跟随其后,二人并肩踏上金色古道,向着混沌深处稳步前行。
身后,洪荒界壁在雾霭中渐渐模糊,最终彻底隐没于灰白混沌之中,再不可见。
前路,唯有金线一条,盘古遗志一缕,以及混沌深处无尽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