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道裂隙的边缘在合拢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等待，为下一段话留出了填充它的时间。
树人的身体本身就是绝佳的材料。你们人类经常用大量魔能石来换取从我们身上脱落的枝干和树皮。树人跟人类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友好，不如说是交易。至于真正意义上的友好——那是上古时期的事了，当时树人和人族之间的联系更多地建立在彼此信任和日常沟通的基础上，而不是单纯的材料交换。
卡尔萨斯在他说完那段话时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中那件物品已经被他从长袍内侧取出，握在掌中，他的手指沿着它的边缘轮廓保持着均匀的握持位置。那是一枚人头大小的能量水晶球，通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悬浮着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风属性能量流。
那道能量流以一根细长的螺旋形态持续自转着，在旋转的同时也不断散逸出极细的光点，在接触到水晶内壁后沿着弧面重新汇入主体。从水晶表面释放出的风元素波动以稳定的频率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持续流转的、温和的气流。
树人哨兵在卡尔萨斯取出那件物品时，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过去。
他的视线先是以正常的扫描速度从卡尔萨斯的手部轮廓扫到他的腕部，然后才随着那枚水晶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方向转向了它的位置。
当他的视线接触到那枚水晶球的那一刻，他的眼球表面那层由浅色树瘤构成的覆盖层在晨光中出现了一次迅速的收缩，其收缩速度比任何一次观察方向的调整都要快，收缩幅度和方位都超出了前几次观察目标时所对应的基准范围，同时皮肤表面的木质质地也在那一刻发生了短暂的急剧变化。
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一种从他躯干中央蔓延到四肢末端的、持续的木质振动，频率比他的正常说话共鸣更高，振幅也比他的正常活动引起的晃动更大，沿着他主干两侧以不规则的节奏快速蔓延。
他脚下的根系在那道震动中微微抬离地面，又落回原位，在泥土表面留下几道新的压痕。
树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急促，比之前的任何一种表达方式都快了将近一倍。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玩家们站在溪流边，在那道询问落下的间隙中交换了一下眼神。
豹子头零充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火之神乐舞，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记得他们之前还讨论过这玩意儿——那是在哈基米领地工坊里刚调试完第二批魔能炮的时候，那次测试中用掉了好几个装满能量的炮囊。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
这玩意儿不就是我们研发出来的魔能炮炮囊么？俗称能量储存装置。
对，储存高纯度能量的，用来给魔能炮供能。
火之神乐舞以同样压低的声音接话，在他刀柄上随手敲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他拿一个炮囊跟树人谈合作？
你看树人的反应，他被唬住了。
卡尔萨斯当然听到了那些压低的声音，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调整表情。
他的手指在那枚水晶球的表面以轻柔的姿态滑动了一下，确保水晶球在晨光中的光泽和内部能量流的转速都能被树人哨兵持续观察到，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介于郑重和推敲之间的调子。
这是一枚永恒之心，是一枚珍藏版高能聚合水晶。由哈基米领地核心工坊采用秘传工艺锻造，融合了全新能量理论和本土古老的附魔技术。它的内部储存的能量纯度，是普通魔能石的数百倍，且不会因时间推移而衰减。
他在说出永恒之心珍藏版高能聚合水晶那几个字时，面部的表情保持着一种高度一致的专注，没有出现在停顿处斟酌词句的迹象。
而且。
他继续说道。
这枚水晶的制造工艺极其复杂。光是内部能量矩阵的排列就需要至少九位经过专门训练、需要持续数月时间来完成能量通道的搭建和调试，对制造环境的温度、湿度和魔力浓度要求都极其严格。整个艾拉大陆，目前只有哈基米领地有能力制造出同等品质的成品。外界就算能制造出高仿品，能量纯度也达不到这个水准——最多只能做到外形的相似，实际储存量和使用寿命都会有明显差距。
树人哨兵在他说完那段话后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由浅色树瘤构成的依然锁定着那枚水晶球，那些浅色的纹理表面呈现出一种微亮状态，像是某种从水晶球表面散发出的气息正在他的感知系统中反复回荡，那些信号无法被直接归类到任何已知的植物或魔法物品类别中，但它的频率和波形又与树人记忆深处某些极其古老的感知记录有着极高的相似度——那种只有在他还是幼苗时、还在世界之根附近生长时才能感受到的气息，那些从圣树方向传来的微弱波动，在日常生长中被反复感受、反复纳入，直到有一次离开了那里之后再也没有接触过。
他开口时，声音中出现了一道微小但可察觉的振动，像是共鸣腔内侧有一段木质结构在被新的信息触发时短暂地偏离了它的稳定形态。
我能感觉到它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我以前接触过的东西……它的频率……
他没有把那段话说完。
那道裂隙的边缘收拢了一次，然后以均匀的节奏重新张开。
卡尔萨斯在听到那段中断时，他的目光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变化，像是他已经注意到对方话里的停顿和语气中的确认意图，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停顿。
他继续保持着那枚水晶球在掌中以稳定的姿态悬浮着的姿态，声音以与之前相同的节奏推进。
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高纯度能量的容器。至于它能用来做什么——树人应该有更合适的用途来利用这类能量，而不只是把它当作普通材料储备。
树人哨兵在他说完那段话后沉默了一段时间。那道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长。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只想要一个真相。
卡尔萨斯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指从水晶球表面收回，那枚水晶球依然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
关于精灵族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对我们的立场，关于那道追捕指令的背景原因。仅此而已。
树人哨兵在他说完那两段话后，他的目光从那枚水晶球上移开了一段幅度，落向溪流对岸那片正逐渐被晨光照亮的主树区方向。
我可以去主树区汇报长老。如果长老们同意提供你们想要的信息，你们就在主树区等待，那边会有树人为你们开放休息区域和恢复用水。
他转过身，以那种缓慢的步伐开始移动，每一步落地都会在溪流对岸的湿润土地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压痕，那道压痕的边缘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交替的轮廓，然后逐渐被从溪流方向吹来的风和土壤自身的回弹抹平，在几分钟后完全恢复了原样。
他的背影在那片逐渐升高的晨光中移动，被树冠下的阴影和光斑交替覆盖，逐渐消失在林间更深处。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站在溪边，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那玩意儿难道不是个炮囊？
玩家频道里传来几道被压住的笑声和短促的确认。火之神乐舞以频道中的文字消息接话。
这不正经的老头。炮囊都能被他编出那么长的名字。他是不是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这套词？
永恒之心珍藏版高能聚合水晶。
豹子头零充重复了一遍那段名称，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卡尔萨斯的方向，那老头正在把水晶球重新收回长袍内侧，动作不急不慢。
他刚才说那段名称的时候，脸都不带红的。
频道里传来几声笑意，然后安静下来，重新回到等待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