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中心的公共讨论区今天像一锅煮过头的数据粥——各种频率的概念场交织在一起,发出混乱的嗡鸣声。
“我完了,”绒毛球缩在角落,记忆纤维无精打采地垂着,“完全不知道选什么课题。”
叶轮的光弦身体忽明忽暗,这是她的焦虑表现:“我觉得我选了,但又不确定选对了……”
“安静!”秒针的机械臂敲在桌子上,三个表盘同时指向“效率低下”,“根据统计,你们已经讨论了2小时37分钟,平均每人变更了3.2次课题方向,但完成决策的只有1人——就是齿轮。而齿轮是唯一没有参与讨论的。”
齿轮在远处的操作台前,头也不抬:“因为讨论无法提高决策效率。我已建立课题选择优化模型,输入参数包括:个人能力指数、文明需求权重、资源可用性、预计影响力系数……需要我共享算法吗?”
“要!”五六个声音同时响起。
三分钟后,所有学徒的终端都收到了齿轮的“课题匹配算法1.0版”。
“操作很简单,”齿轮飘到讨论区中央,投影出界面,“输入你的专业领域、兴趣标签、可用时间,系统会自动生成三个推荐课题,按匹配度排序。匹配度超过85%的课题成功率会提高43.6%。”
秒针立刻开始输入:“专业:时空结构分析;兴趣:效率优化;时间:每周40标准时……好了!”
她的终端“叮”一声弹出结果:
1. 《建立跨文明会议的时间分配优化系统》(匹配度94.7%)
2. 《茶话会网络资源调度效率提升方案》(匹配度91.2%)
3. 《个人日程规划的标准化工具开发》(匹配度88.5%)
“看,”秒针的表盘得意地闪烁着,“科学就是力量。我选第一个。”
叶轮犹豫着输入:“专业:光概念艺术;兴趣:情绪疗愈;时间:每周30标准时……”
结果弹出:
1. 《用光影艺术缓解概念过敏的标准化流程》(匹配度87.3%)
2. 《建立光艺术治疗的概念疗效数据库》(匹配度83.1%)
3. 《开发适用于不同文明的光色情绪映射表》(匹配度79.8%)
叶轮的光弦暗淡了一点:“所以……我应该选第一个?”
“系统是这么说的,”齿轮的指示灯平稳地闪烁,“根据历史数据,选择匹配度最高课题的学徒,中期评估满意度会高出——”
“但创作能被优化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是光滤——那个光影文明的学员,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在概念场里扔了块石头。
“什么意思?”秒针的表盘指向提问方向。
光滤缓缓飘进来,光束身体在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我是说,‘创作’——艺术创作、思想创作、任何形式的创造——其本质是‘从无到有’。而‘优化’处理的是‘从有到更好’。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过程。”
她转向叶轮:“系统告诉你应该做‘标准化流程’,但艺术最重要的是‘独特性’。如果光艺术能被标准化,那它就成了流水线产品,不再是艺术。”
叶轮的光弦剧烈波动:“可是……标准化的东西才能推广啊。如果我想帮更多概念过敏的人——”
“那你就面临一个经典困境,”光滤说,“是追求‘广度’——帮助更多人,但效果可能打折;还是追求‘深度’——帮助少数人,但效果最大化?”
讨论区安静了。连齿轮的处理器都发出了轻微的“思考嗡鸣”。
“我有个问题。”犹豫者小声说——他总是小声说话,好像怕声音太大会惊扰空气,“如果……如果我对多个领域都有兴趣,但都不深入,怎么办?”
秒针立刻回应:“那就选匹配度最高的那个,然后专注。分散精力是效率的大敌。”
“但万一,”犹豫者更小声了,“万一我的‘真正兴趣’不在系统推荐的三个里呢?”
齿轮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概率上,如果你输入了准确的兴趣标签,系统推荐覆盖你真实兴趣的概率是92.8%。”
“但如果我就是那7.2%呢?”
这个问题让讨论区再次陷入沉默。
---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
下午的导师指导时间,渺渺听完学徒们的汇报,轻轻叹了口气。这位预知者今天穿了件星图图案的长袍,每次眨眼时眼睛里都有细碎的光点闪烁——这是她在“看”多重可能性时的表现。
“自主课题制度的目的,”她慢慢说,“是培养你们的独立研究能力。但‘独立’不代表‘孤立’,‘自主’也不代表‘盲目’。齿轮的算法很好,光滤的问题也很好——而你们现在卡在中间,这更好。”
“这还好?”秒针的表盘指向“困惑”,“我们已经浪费了——”
“——不叫浪费,”渺渺打断她,“叫‘探索’。你们在探索‘如何做选择’这件事本身。这比匆匆选个课题重要得多。”
她环视学员们:“我问你们:茶话会网络是怎么建立的?”
“因为宇宙防火墙‘影’失控了。”绒毛球回答。
“然后呢?”
“然后龙战教官和苏映雪教官解决了危机,发现了概念失衡问题……”
“再然后?”
叶轮接话:“然后他们促成了第一次文明茶话会,200多个文明决定一起当‘园丁’……”
“对,”渺渺点头,“但你们知道最初那200多个文明是怎么选出来的吗?是龙战列了个‘最优文明名单’,按实力排序,然后挨个发邀请函吗?”
学员们互相看看。
“不是,”渺渺笑了,“是意外。是在处理‘影’危机的过程中,无意中接触到的,或者在别人推荐下知道的,或者在数据库角落里发现的。有些文明实力很强但不想加入,有些文明很弱小但特别积极。最后组成的这个网络——你们觉得是‘最优解’吗?”
齿轮的处理器急速运转:“根据文明多样性、概念覆盖广度、资源互补性等72项指标分析,当前茶话会网络的组成……确实不是理论最优。理论最优应该包含更多维度三级的科技文明,但现实网络中有17%是艺术或哲学主导的文明。”
“但它运行得很好,”渺渺说,“为什么?”
这次没人回答了。
“因为‘兴趣+意外发现’,”光滤忽然说,“你刚才暗示的就是这个。那些文明加入不是因为‘被优化匹配’,是因为某个契机触发了他们的‘兴趣’,然后他们‘意外发现’自己能在其中发挥作用。”
“正确。”渺渺的眼睛里光点闪烁,“所以回到你们的课题选择:算法可以帮你找到‘匹配’的,但只有你自己能找到‘心动’的。”
---
叶轮决定试试她的“匹配度最高”课题。
第二天,她带着初步方案去了概念过敏社区。光弦——那个对光影变化过敏的居民——同意当她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所以你的想法是,”光弦坐在特制的遮光室里,身体周围漂浮着稳定的基础光,“用一套标准化的光艺术序列,让我的感官系统逐渐适应变化?”
“对,”叶轮兴奋地投影出设计图,“我设计了12个阶段的渐进序列。第一阶段只有单色、固定亮度的简单图形,每阶段增加一点复杂度:多一种颜色、让图形动起来、加入亮度变化……最后阶段是完整的光交响乐!”
光弦看了会儿设计图:“听起来很……系统。”
“非常系统!”叶轮没听出对方的迟疑,“我计算过,每个阶段持续3-5天,根据你的反馈调整进度。理想情况下,36-60天后,你就能耐受日常的光影变化了!”
“那,”光弦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想跳过第三阶段呢?我不太喜欢那个螺旋图形,它让我想起小时候的……”
“最好不要,”叶轮认真地说,“每个阶段都是精心设计的,跳过会影响整体效果。就像学数学不能跳过乘法直接学微积分。”
光弦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能让我看看最后阶段的那个‘光交响乐’吗?就看一下。”
叶轮调出预览。一时间,小小的遮光室里充满了流动的光彩:金色与蓝色的波纹交织,银色的光点如雨滴洒落,柔和的光晕像呼吸般明暗变化……
很美。
但光弦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停下!”她突然说。
叶轮立刻关闭投影:“怎么了?是太亮了吗?还是变化太快?”
“都不是,”光弦的声音有些低落,“是……太完美了。每个过渡都那么流畅,每个组合都那么和谐。现实世界的光影不是这样的——现实是突然的、混乱的、毫无道理的。阳光会被云遮住,灯光会闪烁,屏幕会忽然弹出刺眼的广告……”
她看向叶轮:“你的光交响乐很美,但它不是‘世界’。我在里面躲36天,然后出来面对真实世界——那种落差可能比不治疗还糟。”
叶轮的光弦身体凝固了。
“我需要适应的是真实,”光弦轻声说,“不是完美。”
---
同一时间,绒毛球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的课题方向是《多文明记忆保存技术的融合与创新》,这需要访问一个封闭文明的古老档案馆——被称为“记忆殿堂”的瑟拉文明。
她按照齿轮的算法建议,起草了一份非常专业的申请函:
【致瑟拉文明档案馆:
基于文明间知识共享的互利原则,以及茶话会网络《概念遗产保护公约》第三条款,我正式申贵馆的古代记忆存储区。访问目的为学术研究,预计时长15标准日,将严格遵守贵馆保密协议。附:我的资质证明、研究计划、文明推荐信……】
发送。
等待。
三天后,回复来了:
【申请驳回。理由:格式正确,内容完整,但缺乏灵魂。瑟拉档案馆只对有“心”的访客开放。】
绒毛球的记忆纤维纠结成一团:“缺乏灵魂?什么意思?我哪里写错了?”
她去找光滤请教——毕竟光影文明在艺术表达上颇有心得。
光滤看了申请函,光束轻轻波动:“嗯……确实‘完整’。但像机器的体检报告,不像活物的心跳。”
“那我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光滤说,“瑟拉文明我了解一点。他们相信‘记忆’不是数据,是‘生命活过的痕迹’。所以他们的档案馆不是图书馆,是……纪念馆。你去申,不是申请查资料,是申请‘祭拜’。”
绒毛球愣住了:“祭拜?”
“对他们来说,古老的记忆是先祖留下的礼物。你要接受礼物,首先要表达敬意——不是程序化的‘我尊重贵文明传统’,是真正的、发自概念的敬意。”光滤顿了顿,“你为什么要研究记忆保存技术?”
“因为……我的文明擅长记忆存储,但方式比较机械。我想学习更多元的方法,让记忆不只是‘存储’,更是‘传承’……”
“那就在申请里说这个,”光滤说,“说你想学习如何让记忆‘活’下去,不是为了学术成就,是因为你珍视那些可能会消失的故事。”
“但这样……不专业吧?”
“有时候,”光滤的光束温柔地包裹住绒毛球,“‘心’比‘专业’更能打开门。”
---
而秒针,在启动她的“会议时间优化系统”项目后,遇到了最意想不到的反对者。
“我反对。”在第一次项目讨论会上,森林文明的学员叶轮(不是光影文明的叶轮,是名字巧合的另一位)举手,“你设计的这个系统,要求每个发言者提前报备发言时长,系统自动分配时间槽,超时自动静音——这会把对话变成流水线。”
秒针的表盘闪烁:“但这样效率最高。根据历史数据,茶话会网络的平均会议中有37%的时间用于重复表述、离题讨论、和等待犹豫者开口。”
“但那些‘浪费’的时间可能很重要,”叶轮——森林文明的这位——认真地说,“我们森林文明开会时,经常在沉默中生长出新想法。或者某个人说的看似离题的话,会触发另一个人的灵感。如果严格按照时间表,这些‘意外收获’就没了。”
“可以用‘自由讨论时段’来容纳意外。”
“但灵感不会按时段出现,”叶轮摇头,“它像森林里的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冒出来。你不能规划一片‘蘑菇生长区’,然后要求蘑菇只在那个区域长。”
秒针的处理器高速运转,试图找到反驳的逻辑漏洞。但奇怪的是,她忽然想起了龙战教官讲的那个“完美音乐厅”的故事。
那个所有乐器都调成完美音高、所有乐手都按同一乐谱演奏的音乐厅。
那个完美但……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秒针的表盘指针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摆动,“我需要重新评估‘效率’的定义。”
---
一周后的自主课题进度汇报会。
渺渺看着垂头丧气的学徒们,忍不住笑了:“所以,遇到瓶颈了?”
“我的标准化方案可能不适合真实世界。”叶轮的光线暗淡。
“我的专业申请被拒了,因为‘缺乏灵魂’。”绒毛球的记忆纤维打结。
“我的效率优化系统……可能优化的不是该优化的东西。”秒针的三个表盘指向三个不同方向,显示出内心的混乱。
只有齿轮平静地报告:“我的课题《茶话会网络决策机制分析》进展顺利,已完成第一阶段数据收集。”
渺渺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给你们一次机会,重新选课题——不考虑匹配度,不考虑实用性,不考虑任何‘应该’,只考虑‘我想’——你们会选什么?”
沉默。
然后叶轮小声说:“我想做……一个不完美的光花园。没有标准程序,只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光,让过敏的人自己选他们觉得舒服的。可能对A有用的对b没用,但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们能‘选’。”
绒毛球说:“我想写一封信给瑟拉文明,不是申请函,是……一封信。告诉他们我祖母的故事,她是怎么用最原始的方式记住我们文明的迁徙史的。然后问他们愿不愿意分享,他们的祖母是怎么记住的。”
秒针的表盘指针缓缓归位:“我想研究……‘非效率’的价值。那些看似浪费的时间、绕的弯路、失败的经验,到底在创造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齿轮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这是惊讶的表现:“但那些课题的匹配度……”
“不重要了,”光滤轻声说,“因为心跳不能被匹配度衡量。”
渺微笑着记录:“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些就是你们的新课题。不是系统分配的,是你们自己‘长出来’的。”
她看向窗外,那里,龙照正抱着发光的果实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果实的光芒随着他的笑声跳跃。
“知道吗,”渺渺说,“最好的花园,不是园丁规划出来的。是园丁埋下种子后,植物自己决定怎么长——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斜,有的长得慢,有的开意料之外的花。而园丁的工作,不是纠正,是照料。”
她转回头:“你们的课题也一样。让它们自己‘长’吧。你们要做的,不是控制生长方向,是提供阳光、水分,还有耐心。”
那天晚上,叶轮重新设计了她的光花园方案——这次没有标准化流程,只有100种不同的“光体验”,像自助餐一样让过敏者自己探索。
绒毛球写了那封信,从祖母的故事开始,以一个问题结束:“你们是怎么记住‘记住’这件事的?”
秒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是《论走弯路的必要性》。
而齿轮,在完成当天的数据分析后,悄悄运行了一个新查询:“历史上重大突破性发现,有多少来自‘计划内研究’,多少来自‘意外发现’?”
查询结果让他处理器的风扇转快了:72.3%来自意外。
他在日志里写下:“或许,为‘意外’留出空间,本身就是最优化的一部分。”
窗外的花园里,龙照抱着果实坐在秋千上。果实的光芒随着秋千的摆动,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温暖的弧线。
“果实,”龙照小声说,“大家好像都在学怎么‘不计划’。”
果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但‘不计划’也要学吗?”龙照疑惑,“不就是……不计划吗?”
果实又闪烁一下。这次的光芒里,有微弱的金色斑点——像是赞同,又像是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三岁的孩子还不懂那么多。他抱着果实,继续荡秋千,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颗会发光的、自由摆动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