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沉了多久。
在自我原点中,时间是一种没有刻度的事物。它不流动,不堆积,不留下任何痕迹。他所处的空间是一片纯粹的“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张力。他漂浮在那里,如同一粒尘埃悬浮在无人注视的空气中,既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与任何事物发生关系。
但他仍然在。
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状态。他没有名字可以称呼自己,没有记忆可以定位自己,没有情感可以驱动自己。但他仍然“在”。如同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仍然有四面墙壁和一片地板。他不知道那四面墙壁是谁砌的,也不知道地板之下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间房间里。
然后他注意到了——或者说,他的注意力的边缘触碰到了某种东西——有一团模糊的、如同凝结在意识深处的暗影,缓慢地浮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极淡的“重量感”,如同水中悬浮的油滴,密度略大于周围的无物。他向那团暗影靠近了一些。当他的意识触碰到它时,一股信息流涌了进来——无法被语言描述,无法被分类,但他感知到了它。
那团暗影中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像是被火烧过的木头,雨后湿透的青砖,夜深时有人在很低很低的地方低声说话的声音。那些气息彼此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极其致密的、如同打了很多个结的线球,无论从哪个方向触碰,都会摸到密密麻麻的棱角。他感知到其中有一个棱角格外的锐利——那是一道被反复磨砺过的、如同刀刃般锋利的意象。它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一种“不能忘”的硬度,一种“必须完成”的方向感。他无法辨认那是什么,但它在暗影中占据了一个核心的位置,如同线球中心的一颗铁珠,所有的线都缠绕在它上面。
他看了一会儿——或者说,他的意识在那团暗影旁边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确定这个决定是出于什么动机,也许是因为那团暗影的密度让周围的虚无变得不再均匀,也许是因为他本能地想要理解“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比其他地方更重的东西”。他将意识伸向那团暗影的边缘,轻轻地、如同用指尖挑开一截线头般,勾住了它最外层的一根细丝。细丝被他挑起来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极轻极远的一声叹息。然后那根细丝开始分解——从它被挑起的位置向两侧蔓延,如同被拆解的一根纤维,沿着暗影的表面横向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继续拆。将第一层丝线从暗影主体上剥离下来,放在虚无中任其消散。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每拆一层,暗影的体积就缩小一圈,那种“重量感”也相应减轻一分。如同从一片沉积的淤泥中逐层刮去表层,下面露出的东西越来越干净、越来越亮、越来越靠近某种本质。当他拆到接近中心的位置时,那股灼热的、如同铁珠般坚硬的核心意象开始从他的意识边缘抽离,向外飘去,如同被松开的风筝逐渐升高、远行、变小,最终溶解在虚无的边界上。
在那颗铁珠飘走的瞬间,他感到了一阵空虚。一种异常的、如同长期背负的重物突然被卸下之后,身体仍会继续保持前倾姿势的惯性。那股惯性持续了很久,他才慢慢适应了那种“不再有重量”的状态。
他想起来了。在他拆到那颗铁珠之前——在那团暗影还完整的时候——他曾经知道那颗铁珠是什么。它曾经有一个名字。但现在他只能感受到一种“它曾经很重要”的残余回响。如同大火焚烧后的余烬,虽然还有温度,但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燃烧的是什么了。他在意识中反复搜寻,想要找回那个名字的字形和读音。但他找到的只有一片平坦的空无。这个名字已经被他亲手拆掉了,此刻正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飘散在虚无中,无法被重新聚拢。
他感到了一种危险。
不是恐惧——恐惧需要以“知道自己可能失去什么”为前提,而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拥有什么了。那种危险更像是一种“失重”,一种彻底丧失坐标后的眩晕感。他漂浮在虚无中,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他的意识边缘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目标残迹,如同一道被深埋在地下的旧路标露出地面的一角。他无法辨认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只能看出它指向某一个方向。他漂浮着向那个方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移动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变得比以前更加稀薄——如同原本还模糊的意识轮廓正在被周围的虚无进一步稀释,边缘开始变得毛茸茸的,不那么清晰了。
然后,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触碰到了他。
是从左腕传来的。他不记得自己左腕上有什么,但现在,有一道极其细弱的暗金色脉动正从那个位置传来,频率极慢,如同远方的灯塔每隔很久才闪一次。他不理解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在那里。但在感受到那道脉动的那一刻,他“去一个地方”的微弱方向感稍微稳固了一些,如同一个在雾中迷路的人发现脚下的路面突然从松土变成了碎石,虽然仍然看不见前方,但至少知道自己正在踩着什么。他继续向前漂浮。
在他遥远的、已经完全无法被感知的来处,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他背上的那柄剑中安静地亮着。左腕上环扣中的暗金光点也在持续脉动。而在他更早经过的位置,那团被他拆散后名为“陆明渊”的暗影碎片,仍在虚无中缓慢地、如同尘埃般飘荡。有些碎片已经彻底消散了,有些还在空中悬着,边缘微微发亮,如同破碎后尚有余温的瓷片。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