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台上“风雪”大作,其实是几个太监在台侧奋力摇动挂满白纸条的竹竿。
林冲在“雪”中踉跄前行,长枪拖地,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时,太后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被逼到绝境的汉子,看见了命运的无情,看见了那份被压抑到极点终于爆发的悲愤。
“好!”这一次,太后没忍住,跟着众人一起叫了出来。
叫完她才意识到,这可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正冲她挤眉弄眼,一脸“我就说吧”的得意。
太后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架子。
只是这次,她的目光再也没离开过戏台。
第三出《智取生辰纲》更是精彩。
吴用的机智,晁盖的沉稳,白胜卖酒时的诙谐,七个好汉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台下逗得哈哈大笑。
太后也笑了,笑得佛珠都抖落了,被旁边的嬷嬷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戏演完了,谢幕时,江家班众人跪了一地,等着太后发落。
太后沉默了很久。
长公主紧张得手心冒汗。
嫔妃们屏息凝神。
宋知有站在角落里,目光平静。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林冲……后来如何了?”
全场一愣。
“回太后,”江大成壮着胆子答道,“林冲上了梁山,成了梁山好汉。后面的故事,还在排演中。”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鲁达呢?那吴用呢?那一百零八将,最后都如何了?”
江大成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宋知有,宋知有微微颔首。
“回太后,这《水浒传》的故事,有前八十回,还有后四十回。后四十回中,好汉们各有归宿,有的……有的令人唏嘘。只是,这后四十回,书肆还在整理刊印中,戏班子也还没排出来。”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对身旁的嬷嬷道:“去,把哀家那对羊脂玉镯拿来。”
嬷嬷一惊:“太后,那可是先帝赐的……”
“让你去你就去。”太后摆摆手。
玉镯取来,太后亲自走下座位,来到江大成面前。
江大成吓得连连磕头:“太后折煞草民了!”
太后把玉镯塞到他手里:
“这是赏你们班子的。演得好,该赏。”
她又看向宋知有,目光复杂:“你就是那个开书肆的宋氏?”
宋知有上前行礼:“民女宋知有,叩见太后。”
太后打量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折腾。先是印书,又是排戏,把哀家这后宫搅得不得安宁。不过……”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倒也是好事。这些丫头们,总算有点正经事做了,不用天天变着法儿折腾哀家。”
嫔妃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笑。
太后又看向戏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那后四十回……什么时候能排出来?”
宋知有愣了一下,随即忍笑道:“回太后,民女一定尽快督促。”
太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长公主道:“下次有新戏,记得叫哀家。”
长公主笑靥如花:“是!母后!”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太后亲赏《水浒传》戏班!太后亲自催更!这比什么大儒写书评都管用,简直是官方盖章认证的“皇家推荐”!
云栖茶楼的预定直接排到了明年。
江家班的名头响彻云霄,连带着知有书肆的《水浒传》销量再次暴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贵女、朝廷命妇,如今争先恐后地派人去订票、买书,生怕落于人后。
而最尴尬的,要数三皇子沈此临。
他正盘算着如何让御史台弹劾宋知有“蛊惑人心”,结果太后亲自下场给《水浒传》背书。
这还怎么弹劾?弹劾太后吗?
他气得砸了书房里最爱的青瓷花瓶。
第一书肆的掌柜直接病倒了——本来还指望囤积居奇,等《水浒传》热度过去再出货,结果太后这一赏,热度不但没过去,反而更高了。
那两万本滞销的《兰台玉屑集》堆在仓库里,落了一层灰,愈发显得讽刺。
后宫倒是热闹起来了。
嫔妃们请安时的话题从“你看了第几回”变成了“你抢到明天的票没有”。
太后也加入了讨论,而且因为“太后的身份”,每次都能拿到最好的位置。
有那机灵的嫔妃,便借着和太后讨论剧情的由头,变着法儿地讨好奉承,倒比之前那些暗流涌动的争斗有趣多了。
只是太后偶尔也会发愁:这《水浒传》的后四十回,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啊?
她让长公主去催,长公主让宫女去催,宫女让太监去催,太监跑到知有书肆,递上一张条子,上面只有四个字:
太后催更。
宋知有看着那张条子,哭笑不得。
她知道,这场由一本书引发的风暴,已经彻底席卷了京城,从市井到朝堂,从民间到宫闱,无人能置身事外。
太后爱看戏。
这个消息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先是在达官贵人的内宅里流传,接着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太后娘娘何等尊贵,怎会与寻常百姓同好?
可很快便有“知情人”言之凿凿:
太后宫里的太监,曾悄悄派人去梨园买过《水浒传》的戏折子。
长公主进宫请安时,曾与太后谈论过梁山好汉的故事,太后听得津津有味。
真真假假,无人能辨。
但这并不妨碍这个消息成为《水浒传》火爆程度的又一注脚。
“连太后都爱看”——这六个字,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一时间,不光京城内外,连京城郊外那些平日里只听得见鸡鸣犬吠的村子,也掀起了水浒热。
识字的人争相去城里买书,不识字的人便凑钱请识字的后生念。
田埂上、树荫下、村口的老槐树底,随处都能看见聚成一堆的人,听人讲那“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如痴如醉,连放牛的孩子都学会了比划两下“武松打虎”的架势。
京城城南,更是彻底变了模样。
那些许久未曾进京的外地商人,带着货物浩浩荡荡地进了城,本想照老规矩先寻个热闹的地界落脚,却愕然发现——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