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功行赏那日,重华殿里摆开了阵仗。
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洒扫,把殿里的金砖地擦得能照出人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武将站在西边,文官站在东边,中间空出一条宽道来,等着受封的人走。
殿门口摆了香案,香炉里烧着沉水香,烟袅袅地往上升,把梁上雕的龙凤都笼得模模糊糊的。
宋知有站在殿外头等着宣,旁边站着徐千雁。
徐千雁今天换了身新做的宫装,藕荷色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挽了起来,别了根白玉簪。
她浑身不自在,一会儿扯扯袖子,一会儿摸摸簪子,嘴里嘟囔:“穿这个比穿铠甲还难受。”
宋知有说:“忍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徐千雁说:“我爹说了,封赏的时候不能乱动,得站着像根木头。”
宋知有说:“那你就像根木头。”
徐千雁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动。
殿里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宣——骠骑大将军徐镇、六皇子沈此逾、振武营校尉徐千雁、知行书肆主事宋知有——上殿——”
四个人鱼贯而入。
徐镇走在最前头,步子稳当,只是腿还有点瘸。
沈此逾跟在他后头,左肩虽已收口,可还微微端着,不敢太用力。
徐千雁走在第三,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利落,倒有几分她爹年轻时的样子。
宋知有落在最后,穿了一身半旧的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可人往那儿一站,倒比前头几个都稳当。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几张写满字的折子。
他等四个人行完礼,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北骁犯边,雁门告急,朕派兵北上,打了一场硬仗!仗打完了,疫病又起来了。朕原以为,这一仗加上这一疫,雁门那边怕是要折不少人。可折子递上来,朕看了两遍。北骁退了,疫病控住了,死的人比往年少了近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知有身上,“宋知有,你上前来。”
宋知有往前走了两步,跪下。
皇帝说:“你在雁门做的事,朕都知道了,找方子,教百姓隔离,跟太医周旋,还拿脑袋担保药管用。朕问你,你一个书商,怎么懂这些?”
宋知有说:“回陛下,臣不懂医,臣只是翻过几本旧书,记了几个方子,到了雁门,照着方子试,试出来管用,就让百姓用。”
皇帝说:“翻旧书能翻出治疫的方子,那也是本事!朕封你为五品医官,兼知行书肆主事。往后太医院修医书、编方剂,你跟着一起办。”
宋知有叩头谢恩。
皇帝又说:“知行书肆这回出的《孙子兵法》,朕也看了,写得好!朕让兵部印了一批,发到各营去了,这本书,往后就是大晏武学的必读书。”
宋知有又叩了个头。
接着是徐千雁。
皇帝说:“徐千雁,你爹的折子上写了你的事。带兵夜袭、烧敌粮草、阵前冲杀,哪一样都不比男儿差!朕封你为正五品昭武校尉,领振武营左翼兵马。”
徐千雁跪下,声音脆亮:“臣谢陛下!”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说:“朕还听说,你在边关跟你爹吵了一架,非要上战场,你爹不让你去,你搬了宋知有来说情?”
徐千雁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宋知有一眼。
宋知有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皇帝笑了一下,说:“你爹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就是你出事,可你如今立了功回来,他该放心了。”
徐千雁说:“臣爹还是骂臣。”
皇帝说:“骂你是心疼你,不骂你才怪。”
满殿的人都笑了。
徐镇站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可嘴角还是没压住,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是沈此逾。
皇帝说:“此逾,你这一仗打得辛苦,中了箭还撑着不退,朕听说了。”
沈此逾跪下,说:“儿臣分内的事。”
皇帝说:“朕给你加封亲王衔,食邑加倍,往后京营的事,你多管些。”
沈此逾叩头谢恩。
皇帝又说:“你那伤,回去好好养,朕让太医院派两个人跟着你,天天盯着你换药。”
沈此逾说:“父皇,儿臣的伤已经好了。”
皇帝说:“好了也得盯着,你这个人,朕还不知道?一忙起来就忘了吃药。”
沈此逾没再争,低头应了。
最后是徐镇。
皇帝说:“徐爱卿,你年纪大了,腿又不好,这回本不该让你去。可你去了,仗打赢了,疫也控住了。朕封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往后不用再去边关了,在京里荣养。”
徐镇跪下,沉默了一瞬,说:“臣谢陛下,可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说:“你说。”
徐镇说:“臣的女儿徐千雁,臣想让她留在京营,跟着六殿下历练。臣老了,教不了她多少了,六殿下年轻,有本事,让她跟着学。”
皇帝看了沈此逾一眼。
沈此逾说:“儿臣愿意带她。”
皇帝点了点头,说:“行!就这么办。”
封赏完了,四个人退到殿外。
徐千雁一出殿门就把簪子拔了,攥在手里,说:“可算完了,这簪子扎得我头皮疼。”
宋知有说:“五品昭武校尉,往后就是正经的将军了!恭喜啊。”
徐千雁说:“嘿嘿,回去之后我请你吃饭啊!”
徐镇在后头咳了一声。
徐千雁赶紧把簪子重新别上,站直了。
徐镇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方才在殿上,陛下说你搬宋掌柜来说情的事,你什么时候干的?”
徐千雁把眼一瞪:“我没干!那是陛下瞎说的!”
徐镇说:“陛下瞎说?陛下能瞎说?”
徐千雁说:“反正我没干。”
她说完朝宋知有使了个眼色。
宋知有憋着笑,没接话。
出了宫门,宋知有回了知行书肆。
丫丫在门口挂了一块新匾,上头写着——“五品医官兼知行书肆主事宋”!
宋知有看了一眼,说:“谁让你挂的?”
丫丫说:“唐先生让挂的,她说掌柜如今是五品官了,得让人知道。”
宋知有扶额说道:“摘了吧,太高调了。”
丫丫说:“唐先生说不能摘,她还说,往后报纸上得加一行——‘本报主事宋知有,五品官’。”
宋知有叹了口气,说:“行吧,你们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