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千雁封将军的消息传遍京城那日,满城的人都跟过年似的。
报童在长街上跑得鞋都飞了,手里举着号外,扯着嗓子喊:“徐千雁封将军了!大晏第一个女将军!”
茶楼里、酒肆里、菜市口,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件事。
以前那些在木板上贴过“女子不如男”字条的闲汉,这会儿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有人问起来,他们便支支吾吾说“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然后赶紧把话头岔开。
最热闹的是振武营门口。
徐千雁封了昭武校尉,领左翼兵马,营里给她单辟了一间军帐。
消息传开之后,营门口天天有人来瞧新鲜。
有从城南赶来的大娘,挎着篮子,篮子里搁着几个鸡蛋,说是给“女将军补身子”的。
有从城外赶来的老农,牵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筐枣,说要送给徐将军尝尝鲜。
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其他州走了三天路来的,站在营门口不肯走,说她也要当兵。
守门的兵丁哭笑不得,说当兵得先报名、先验身、先练三个月,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先回去等消息。
那姑娘说:“我等!我等半年都行!徐将军能当,我也能当。”
兵丁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在营门口蹲着,给她送了碗水。
营里头的徐千雁也不好过。
她原以为封了将军就是带兵打仗,没想到每天除了操练,还得应付各路人马。
先是礼部的人来找她,说封将军得有封号,得拟几个字呈上去让陛下挑。
徐千雁问什么字,礼部的人说:“比如‘忠武’、‘昭烈’、‘贞毅’之类,您看看哪个顺眼。”
徐千雁说:“哪个都不顺眼,我就叫徐千雁,不用加字。”
礼部的人说:“那不行,将军都有封号。”
徐千雁说:“那你们随便挑一个,别太长的就行。”
礼部的人走了,过了两日又来了,说陛下挑了个“昭武”二字。
徐千雁说:“昭武就昭武吧。”
接着是兵部的人来找她,说京营左翼兵马得重新编练,问她有什么章程。
徐千雁把《孙子兵法》翻出来,指着“始计”篇说:“先练这个。‘兵者,国之大事’,这话得让每个兵都背熟了。背不熟的,罚跑十圈。”
兵部的人说:“就这?”
徐千雁说:“就这啊!背完了再练‘虚实’篇,练完了再练‘九地’篇,一样一样来。”
兵部的人把这话记下来,回去拟章程去了。
真正让徐千雁头大的是那些来“拜访”的贵女们。
从前她在京城贵女圈里不受待见,嫌她粗鲁,嫌她不像个大家闺秀。
如今她封了将军,那些贵女们忽然全成了她的“闺中密友”,一个接一个地递帖子要来拜访。
徐千雁头一日见了三个,一个问她怎么练刀,一个问她怎么骑马,还有一个问她能不能在营里给她安排个差事。
徐千雁说:“差事没有!想当兵就报名,跟普通人一样验身、练操、考核。”
那贵女脸都白了,说:“还要验身?”
徐千雁说:“当然要验身,你以为当兵是绣花呢?”
那贵女讪讪地走了。
第二日又来了五个,徐千雁索性让兵丁在营门口摆了张桌子,谁来拜访先登记,登记完了统一安排时间见。
结果一天下来,登记了三十多号人。
徐千雁看着那串名单,头疼得直揉太阳穴。
宋知有听说这事时,正在知行书肆三楼看新一期的《京都小报》样张。
丫丫把徐千雁的窘境学给她听,她笑得茶盏都端不稳了。
她说:“你替我给徐将军送个话,让她把那三十多号人编成队,每天操练两个时辰。能撑下来的再谈别的。”
丫丫去了,回来时说徐千雁听了这话,当场拍了下桌子,说“宋先生这个法子好”。
第二日果然把那三十多号贵女编了队,让她们在校场上站军姿。
站了不到半个时辰,走了大半。
剩下几个咬牙撑着的,徐千雁亲自教她们练刀,练完了说:“行了,你们算过了第一关,回去歇着,明日再来。”
那几个贵女瘫在地上起不来,可脸上全是笑。
这事传出去之后,京城里的风气便变了。
从前女子们聚在一处,说的是胭脂水粉、衣裳首饰。
如今聚在一处,说的是徐将军今日教了什么、营里招不招女兵、当女兵要考什么。
城南几个开铺子的妇人凑了份子,请了个退伍的老兵教她们扎马步、练拳脚。
城北几个绣娘在铺子后院腾了块空地,每天关了铺子便去练刀。
连懿范学院的女学生们都受了影响,下了课不急着回家,先在后院练两趟拳再走。
张倾词看着满院子挥拳踢腿的姑娘们,跟宋知有说:“从前我教她们读书写字,她们还问‘学了有什么用’,如今不用问了,她们自己就知道学了有什么用。”
最让宋知有感慨的,是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姑娘。
有个从云朔州来的,走了半个月的路,到京城时脚上全是泡,站在知行书肆门口问宋知有:“宋掌柜,徐将军在哪儿?我要见她。”
宋知有问她见徐将军做什么,她说:“我要当兵!我们村的人说女子不能当兵,我说徐将军能当,我也能当!他们不信,我就来京城了。我要让徐将军给我写个字条,证明女子能当兵。”
宋知有把她领到振武营,徐千雁见了她,问了几句,便让她留下来试试。
那姑娘在营里练了三天,脚上的泡还没好利索,可站军姿站得比谁都直。
徐千雁跟宋知有说:“这姑娘行,比京城那些贵女能吃苦。”
宋知有说:“那你收了她?”
徐千雁说:“自然得收了!不过得让她先从伙头兵干起,干满三个月再上校场。”
那姑娘听了,高兴得直蹦。
后来宋知有在《京都小报》上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大晏第一个女将军》。
文章里没写徐千雁怎么打仗、怎么立功,只写了她每天早上怎么带头出操、怎么教新兵扎马步、怎么跟兵士们蹲在一个锅里吃饭。
文章末尾写了一句——“从前有人说,花木兰和杨门女将都是编的!如今大晏有了自己的女将军,不用再编了!”
这篇文章刊出去之后,满京城的姑娘们把那张报纸剪下来贴在床头。
有裁缝铺的老板娘说,那几天来买红纸的人特别多,都是回去剪成条幅贴在门上的,条幅上写着“我也要当女将军”。
徐千雁自己看到那篇文章时,正在营里校场上看新兵练操。
她看完把报纸折好,搁在案头,对身边的亲兵说:“知有这是捧我呢!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亲兵说:“将军,您怕摔?”
徐千雁把刀拔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说:“怕什么?摔了就爬起来!书里写了,‘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她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朝校场上那群新兵喊了一声:“都站直了!马步再往下蹲半寸!谁蹲不住,今晚多跑五圈!”
校场上的兵士们齐声应了,声音传到营门外头,把蹲在门口等消息的那几个姑娘听得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