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奇特的沙石之地后，一行人继续向西南域深处前行。
随着脚步的深入，周围的景象渐渐发生了变化。草地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植被越来越少，偶尔能看到几棵顽强生长的老树，枝干扭曲，树皮皲裂，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最明显的变化，是村子越来越少了。
在西域，每隔几十里便能看到一个村庄或小镇，炊烟袅袅，人声鼎沸。而在这里，往往走上百里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偶尔遇到一两座废弃的屋舍，也是门窗残破，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
“西南域的主城，基本都靠近中域的方向。”沐灵瑶走在前面，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一边解释道，“龙族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人类聚集成群。所以这片区域，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
季雨竹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爪印。
那爪印足有丈许长，深深地印在岩石上，边缘光滑，显然是经过漫长岁月风化的结果。但即便如此，那爪印中依然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属于龙族的气息，历经万年而不散。
“这是龙族留下的。”沐灵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四万年前，龙族与人族还混居在一起。那时候，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龙族的身影。它们在天上飞，在地上走，在水中游，无处不在。”
叶琉璃看着那个爪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那后来呢？”
“后来？”沐灵瑶笑了笑，“后来，问题就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讲述起那段尘封的历史。
四万年前，龙族与人族共同生活在这片大陆上。龙族力量强大，肉身强悍，随便一个翻身、一个甩尾，就能摧毁人类的房屋。那时候的建筑可没有现在这么坚固，大多数都是木头和石头搭建的，根本经不起龙族的折腾。
一开始，人类还能忍耐。毕竟龙族是抗击魔族的主力，没有龙族，魔族早就攻破防线了。但忍耐是有限度的。今天你家房子被龙尾巴扫塌了，明天他家田地被龙爪子踩烂了，后天又有人的亲人被不小心踩死的——积怨越来越深，冲突越来越频繁。
人类组织起来，向龙族讨要说法。龙族觉得自己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要受指责？双方谁也不让谁，最终爆发了战争。
战争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龙族太强了，强到人类根本无法抗衡。但龙族也没有赶尽杀绝，因为它们知道，没有人类，魔族同样难以对付。
就这样，双方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直到一万年前。
那时踏天龙帝回到西南域。
“踏天龙帝一回来，就做了一件大事。”沐灵瑶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他下令龙族与人族彻底分离。龙族退到西南域深处，人类退到靠近中域的区域。中间的这片土地，作为缓冲地带，双方都不许越界。同时，龙族全面负责对抗魔族的战斗，人类则负责后勤和支援。”
“从那以后，积怨才慢慢淡化了。”
季雨竹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爪印，仿佛能看到四万年前，那些巨龙在这片土地上翱翔的景象。
“踏天龙帝，是个了不起的存在。”他轻声道。
沐灵瑶点了点头。“确实了不起。”
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忆颜欢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主动走到了最前面，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到处找吃的贪吃丫头，而是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那双大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乡情怯。
这里，是她的家。
虽然她被封印了一万年，虽然她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种血脉深处的联系，却是无法抹去的。
她一边走，一边努力地用鼻子嗅着空气。龙族的嗅觉比人类敏锐千百倍，她能闻到风中传来的各种气息——岩石的味道，草木的味道，远处溪流的味道，还有……龙族的气息。
很淡，很远，但确实存在。
但她努力了半天，似乎并没有分辨出具体的方向。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小鼻子不停地抽动，却始终无法确定该往哪边走。
季雨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但又怕打击她的自尊心，只好忍着。
叶琉璃也看到了，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说话。
沐灵瑶走在后面，看着忆颜欢那副努力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
这丫头，平时没心没肺的，到了家门口，还是会有紧张的时候。
突然，忆颜欢停下了脚步。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那双眼睛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是兴奋，是期待，是终于等到什么的欢喜。
“来了！”她喊道。
季雨竹几人同时看向天边。
起初，只是两个小黑点，在湛蓝的天空中若隐若现。它们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从地平线飞到了近前。越是接近，那黑点就越大，从芝麻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车轮大小，最后——
两条巨龙，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们的体型庞大，每一头都有数十丈长，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的翅膀张开，足有百余丈宽，每一次扇动都掀起狂风。它们的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俯视着下方的几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它们在几人面前落地。
那落地的动作并不粗暴，但龙族的身躯太过庞大，光是落地的冲击力就足以将普通人震飞。地面的岩石被踩出深深的凹陷，尘土和碎石被卷起，形成一道沙尘暴，向着几人扑面而来！
那气势，分明带着几分威慑的意味。
你们是人族，这里是龙族的地盘。识相的，就赶紧离开。
沐灵瑶连看都没看，只是随手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她袖中涌出，瞬间将那漫天的沙尘碎石全部挡住。那些飞沙走石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落在地上，没有一粒沾到几人身上。
两条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他们这一下，虽然没有用全力，但也绝不是普通人能挡住的。而那个青衣女子，只是随手一挥——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就将他们的威慑化解于无形。
这份实力，深不可测。
两龙收起轻视之心，目光落在看起来最强的沐灵瑶身上。其中一头龙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几分威严，也带着几分警惕。
“外来人族，请原路返回。这里不欢迎你们。”
忆颜欢站在最前面，听到这话，小脸瞬间鼓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被无视了。
那两条龙从出现到现在，目光扫过了沐灵瑶，扫过了古云，扫过了季雨竹和叶琉璃，扫过了南宫宇——唯独没有看她。
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最前面的这个小小身影。
这里，是她的家。
她踏天龙帝的长女，龙族的公主，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人无视了。
忆颜欢的眼睛里，开始冒火。
她一步迈出。
那一步很轻，很随意，就像平时走路一样。但就在她的脚掌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直冲云霄！
那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存在——那是传承自应劫祖龙的血脉权柄，是龙族至高无上的威严，是对一切龙族的绝对压制！
“给我趴下！”
忆颜欢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稚嫩。但那个声音落在两条龙的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如同天威降临！
天空中，骤然乌云密布！
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发出低沉的轰鸣。一股无形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携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地压在两龙身上！
两龙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
“轰！轰！”
两声巨响，两条巨龙被那股力量生生压在了地上！
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四肢无法动弹，翅膀被压得贴在身侧，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的眼中满是惊骇——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那种压制的本能敬畏。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是低等龙族对高等龙族的天生臣服。在这股力量面前，他们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压制让他们本能地想要匍匐、臣服、叩首。
两龙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此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双眼睛中，闪烁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龙帝血脉的标志。
两龙在心中快速打量着忆颜欢，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龙族中，能有这种血脉压制力的，只有寥寥数人。而眼前这个小女孩——
他们终于猜到了。
“小……小主？”一头龙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哼！”
忆颜欢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不高兴。她险些在大姐面前丢了面子，这让她非常生气。
两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
没错，就是她。
踏天龙帝的长女，被封印了一万年的那位公主。虽然他们从未见过她，但那种血脉压制，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是任何人都无法伪装的。
他们的态度瞬间变了。
“不知小主有何吩咐？”那头龙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恭敬。
忆颜欢看着他们，气还没消。“带我们回龙谷！”
两龙艰难地点了点头。“还请小主解开压制，我俩这就带小主和诸位回龙谷。”
忆颜欢点了点头，然后——
她愣住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两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嗯……怎么解除？”
两龙顿时欲哭无泪。
他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心中满是无奈。小主啊，您把我们压住了，却不知道怎么解开？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趴在这里？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季雨竹站在后面，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叶琉璃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笑出声。
南宫宇面无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沐灵瑶看着忆颜欢那副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走上前，站在忆颜欢身边，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两条被压得动弹不得的龙。
“你让他们起来试试。”她轻声道。
忆颜欢眨了眨眼睛，然后照做。
“起来。”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有动用任何力量。但那股压在两龙身上的无形巨手，却随着她的话音消散了。
两龙如释重负，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翅膀扇了扇，确认没有受伤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忆颜欢，眼中满是敬畏。
“小主，请稍等。”
两头龙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落下。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恭敬地伏低了身体，将脊背朝向几人。
那是龙族最高规格的礼节——以身为驾，载客而行。
“请。”一头龙开口道。
沐灵瑶也不客气，率先跃上了一头龙的脊背。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稳稳地落在龙背上，仿佛这不是第一次乘坐。
古云紧随其后，落在她身侧，一如既往地沉默。
季雨竹看了看叶琉璃，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跃上另一头龙的脊背。他们的动作同样利落，稳稳地落在龙背上，一左一右，并肩而坐。
南宫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坐在季雨竹身后。
忆颜欢最后一个上。她走到龙头前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头龙的鼻子。
“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歉意。
那头龙微微一颤，连忙道:“小主言重了。能载小主，是属下的荣幸。”
忆颜欢笑了笑，然后跃上龙头，稳稳地坐在了最前面。那里，是龙族最尊贵的位置，只有身份最高的人才能坐。
两龙见几人都已坐稳，小心翼翼地展开翅膀，轻轻一扇——
他们飞了起来。
龙背上，视野开阔得令人窒息。
下方的山川河流如同缩小的模型，在眼前飞速掠过。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侧飘过，阳光洒在鳞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两条龙飞得很稳，速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背上的乘客感到颠簸，也不会慢得让人着急。他们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韵律感，仿佛在空中舞蹈。
季雨竹坐在龙背上，感受着那种御风而行的快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就是龙族。
传说中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种族。
叶琉璃坐在他身边，长发在风中飞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看着下方的壮丽景色，轻声道:“真美。”
季雨竹点了点头。“确实美。”
忆颜欢坐在最前面，迎着风，眯着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回到家乡的满足感。
“快到了。”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语气中满是期待。
两龙加快了速度，向着龙域深处，疾驰而去。
前方，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山脉轮廓。那山脉高耸入云，连绵不绝，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龙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山脉之中，有一个巨大的峡谷。
那峡谷深不见底，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洞穴。有些洞穴中，隐约可见巨大的身影在蠕动。
龙谷。
龙族的家园。
季雨竹看着那座峡谷，心中涌起一股期待。
那里，有踏天龙帝。
那里，有龙族千万年的底蕴。
那里，是忆颜欢的家。
龙背上，忆颜欢站了起来，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声喊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