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晃盘腿坐在北电宿舍的下铺,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班级群里正热闹地讨论着期末作业,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飘向窗外,能看见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拍毕业照。学士服的黑袍子在阳光下特别显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扔到半空中的学士帽——这些场景他太熟悉了。去年这个时候,游思铭毕业,他跟着俞硕在旁边起哄,把思铭哥的帽子扔得老高,差点挂树上。
“小晃儿,吃饭去不?”室友从门外探进头。
陈晃摇摇头:“你们去吧,我等人。”
等谁呢?他愣了下。俞硕今天有最后一门考试,考完就彻底解放了。戚许和陶稚元在中戏那边应该也差不多,方一鸣早就从公司过来了,说要请大家吃饭庆祝。游思铭昨天在群里嚷嚷着要来,纪予舟说从中传过来有点远但尽量赶。
就他,还有一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七个小矮人和一个公主”的群聊。这破群名是纪予舟去年改的,没人知道谁是公主,也没人敢问。
戚许:我考完了!解放了!!!
陶稚元:我也!!!一鸣哥在门口等我们了!
游思铭:我和阿硕在北电门口了,小晃儿呢?
俞硕:@陈晃 刘小狗快下楼,热死了
纪予舟:我在地铁上,还有五站,你们别把菜吃光
方一鸣:我订好包间了,老地方
陈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慢吞吞地打字:来了。
他下床换鞋,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镜子里的人嘴角自然下垂,看起来不太高兴。他努力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在镜头前练了无数遍的那种。
“太假了。”他对自己说,笑容又垮了下来。
算了,就这样吧。
“陈晃儿!这儿!”
刚出宿舍楼,就看见俞硕靠在树荫下朝他挥手。游思铭站在旁边,戴着墨镜和帽子,但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还是很显眼。
“怎么这么慢?”俞硕走过来,一把揽住他肩膀,“考完了就是爽,我现在感觉能一口气吃下一头牛。”
游思铭摘下墨镜,仔细看了看陈晃:“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还行。”陈晃含糊地说,躲开了游思铭想摸他额头的手,“一鸣哥他们呢?”
“先过去了,说怕堵车。”俞硕松开他,从兜里掏出个小风扇对着脸吹,“我跟你说,最后一门考试我提前半小时交卷,老师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
游思铭笑了:“你就嘚瑟吧,当年我毕业的时候——”
“——思铭哥你当年提前一小时交卷,被辅导员叫去谈话,我们知道,听过八百遍了。”俞硕接得飞快。
游思铭佯怒:“找打是不是?”
三个人吵吵闹闹地往校门口走,一路上不少人侧目。陈晃走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斗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稍微淡了些。
到饭店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戚许正在倒茶,陶稚元和方一鸣头对头看菜单,纪予舟则拿着手机在拍陶稚元的后脑勺。
“来了来了!”陶稚元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就等你们了,我快饿瘪了。”
“你刚才不还偷吃了两片西瓜?”方一鸣毫不留情地揭穿。
“那能算吃吗?那叫开胃!”
纪予舟收起手机,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根据我的观察,陶稚元同学在过去的十五分钟内,除了西瓜,还偷吃了一颗薄荷糖、两粒花生,并试图对那盘凉拌黄瓜下手但被方一鸣同学制止了。”
“纪予舟你!”陶稚元扑过去,被戚许拦住了。
“好了好了,点菜点菜。”戚许把菜单推给刚坐下的三人,“今天一鸣哥请客,别客气。”
游思铭接过菜单,看都不看就开始报菜名:“麻辣小龙虾、水煮鱼、毛血旺……”
“思铭哥,咱能点点不辣的吗?”戚许无奈。
“就是,照顾一下我们这些普通人好吗?”纪予舟附和。
俞硕举手:“我要吃糖醋排骨。”
“我要锅包肉!”陶稚元喊。
陈晃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闹。方一鸣坐到他旁边,低声问:“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没事,就有点热。”陈晃说。
方一鸣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是给他倒了杯酸梅汤:“解解暑。”
菜很快上齐了,满满一桌。戚许以茶代酒站起来:“那什么,恭喜我和稚元、阿硕顺利完成学业,也恭喜思铭哥和一鸣哥毕业一周年,小舟……小舟和小晃继续加油。”
纪予舟抗议:“为什么到我就变成继续加油了?”
“因为你还要继续受苦。”俞硕诚恳地说。
哄笑声中,大家举杯碰在一起。陈晃跟着举起杯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心里那点烦躁。
吃饭时话题自然绕到了毕业上。
“我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俞硕边剥虾边说,“宿舍那点东西,两个箱子就装完了。”
陶稚元点头:“我也是,不过我打算先把一些东西放一鸣哥那儿,反正他房子大。”
方一鸣笑:“行啊,按面积收费。”
“方一鸣你变了!”陶稚元假哭,“当年那个温柔体贴的一鸣哥去哪了?”
戚许插话:“对了,我下周三离校,你们呢?”
“我周五,”俞硕说,“思铭哥说要来帮我搬东西。”
游思铭点头:“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工作室那边下个月才进组。”
陈晃默默听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戚许注意到了,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没有吧,”陈晃小声说,“体重没变。”
“那就是训练太累了,”游思铭说,“夏天了,注意别中暑。”
“嗯。”
纪予舟忽然问:“小晃,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七月中,”陈晃说,“不过有暑期实践,可能八月还要回学校。”
“那正好,”俞硕兴奋地说,“等你放假,咱们一起去旅游?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陶稚元眼睛一亮:“去哪去哪?海边?”
“爬山也行啊,凉快。”方一鸣提议。
戚许拿出手机:“我看看行程,八月我应该有空……”
大家热烈地讨论起来,陈晃却有点走神。旅游当然好,可是之后呢?玩完了,他们该工作的工作,该上学的上学——哦不对,除了他,大家都不用上学了。
纪予舟还要读研,但那不一样。研究生和本科生,听上去就不是一个世界。
“小晃?”游思铭碰了碰他胳膊,“想什么呢?”
“啊?没”陈晃回过神来,“就想想去哪儿玩。”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夏夜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街上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
“接下来干嘛?”陶稚元问,“还早呢。”
俞硕提议:“要不去KtV?庆祝一下?”
“你饶了我们吧,”纪予舟痛苦面具,“上次你唱了三个小时的rap,我耳朵疼了三天。”
“那叫艺术欣赏!”
戚许拍板:“找个地方坐坐吧,喝点东西聊聊天。”
最后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清吧,老板认识他们,给留了最里面的卡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很适合聊天。
陈晃窝在最里面的位置,听他们讲毕业后的打算。
戚许说有个话剧邀约,在谈档期;游思铭下个月进组,是部电影;方一鸣在准备新专辑;俞硕有几个综艺邀约,还在选;陶稚元在接触一个配音工作,觉得很有意思;纪予舟说导师已经给他布置了暑假任务,听起来很可怕。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不对,也不是原地,他也在往前走,只是走得慢,起码比他们慢。
“小晃今天话好少,”陶稚元忽然凑过来,盯着他看,“不对劲。”
“没有啊,”陈晃往后缩了缩,“就是听你们说。”
“真没事?”游思铭也看过来。
“真没事。”
戚许和俞硕交换了个眼神。方一鸣站起身:“我去要盘水果。”
纪予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卡座里剩下五个人,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陈晃觉得如坐针毡,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结果被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游思铭赶紧给他拍背:“慢点慢点。”
“我……我去下洗手间。”陈晃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卡座。
洗手间里没人,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晃,你有病吧,”他小声骂自己,“大家高高兴兴的,你在这儿矫情什么。”
是啊,矫情。哥哥们对他还不够好吗?从小就是这样,他最小,所有人都让着他、护着他。游思铭会给他带饭,戚许会给他讲题,方一鸣陪他训练到深夜,陶稚元在他难过时讲笑话,纪予舟在他迷茫时给建议,俞硕……俞硕会在他想家时默默陪着他。
他们除了不能生他,其他的要什么给什么。
这句话他跟同学说过,是真心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晃赶紧又洗了把脸,扯了张纸擦干,调整好表情才推门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六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堵得严严实实。
“你……你们干嘛?”陈晃结巴了。
戚许双手抱胸:“等你啊。”
“等、等我干嘛?”
游思铭往前走了一步:“陈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啊……”
“撒谎,”俞硕说,“你每次有心事就这样,不说话,躲起来。”
陶稚元点头:“而且吃饭的时候,我观察了,你一共就说了十句话,其中八句是‘嗯’、‘啊’、‘哦’。”
纪予舟补充:“还有,我给你夹的菜你都没吃,那盘锅包肉你平时能抢一半,今天一块都没动。”
方一鸣最后总结:“所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陈晃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走廊的灯光昏暗,但他能清楚地看见每个人脸上的担心。这帮人,观察那么仔细干嘛?
“我……”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戚许声音温和。
“有点……难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为什么难过?”游思铭问。
陈晃不说话了。怎么说?说因为你们都毕业了,就剩我一个在学校?说因为我觉得被落下了?说因为我讨厌这种一个人往前走的感觉?
太矫情了,说不出口。
“因为我们都毕业了,就你没毕业?”纪予舟忽然说。
陈晃猛地抬头。
“看来是了,”纪予舟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我就说嘛,这几天在群里你都不怎么说话,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陈晃脸红了,“不是,我就是……”
“就是觉得被丢下了?”俞硕接话。
陈晃抿紧嘴唇,默认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戚许叹了口气,走过来揉了揉他头发:“傻子。”
“我才不傻。”陈晃嘟囔。
“就是傻,”游思铭也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脸,“我们毕业了就不是你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方一鸣笑,“觉得我们毕业了就不要你了?”
陶稚元直接勾住他脖子:“陈晃儿,你这思想很危险啊,得批评。”
“我没有!”陈晃急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都往前走了,就我还留在学校……以后你们聊工作的事,我都插不上话……你们都有新生活了,我还得上早课、交作业、担心挂科……”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戚许和游思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和心疼。这小孩,从小就敏感,想得多,但又憋着不说。
“陈晃,”戚许认真地看着他,“你听好了。第一,我们永远是你哥,这个不会变。第二,毕业只是换个地方生活,不代表我们就离开你了。第三,插不上话?你以前插得上话吗?我们不也天天听你讲那些我们听不懂的游戏和网络用语?”
陈晃愣了一下。
“就是,”俞硕说,“而且谁说我们有新生活就不要旧生活了?你这什么逻辑?”
纪予舟举手:“我作证,方一鸣毕业一年了,还是天天在群里发沙雕视频,一点长进都没有。”
方一鸣抗议:“那是艺术!”
陶稚元笑倒在陈晃身上:“而且小晃儿,你忘了吗?我、阿许哥、阿硕是毕业了,但思铭哥和一鸣哥已经毕业一年了呀,你不也适应得好好的?”
“那不一样,”陈晃小声说,“思铭哥毕业了,但阿硕还在北电;一鸣哥毕业了,但你和阿许哥还在中戏。现在……现在你们全毕业了,就剩我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这次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他。陈晃觉得有点难堪,别过脸去。
然后,他听见游思铭叹了口气。
“陈晃,”游思铭说,“你记不记得,我毕业那天,你跟我说什么?”
陈晃回忆了一下。那天游思铭穿学士服,他们一起拍照,拍了好多张。结束时游思铭摸着他的头说“以后学校就交给你了”,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放心吧思铭哥,我会连你的那份一起好好过的。”
“想起来了吧?”游思铭笑了笑,“那时候我觉得,啊,我们家小狗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陈晃看向他。
“你还是在需要我们,”游思铭说,“需要我们知道你过得好,需要我们知道你在进步,需要我们知道……你很想我们。”
陈晃的鼻子忽然酸了。
“所以你看,”戚许接话,“毕业不毕业,其实没什么区别。我们在的时候,你依赖我们;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也能过得很好。但你过得好不好,我们想知道,也一定会知道。”
“而且,”方一鸣插话,“谁说你是一个人了?小舟不还在上学吗?”
纪予舟点头:“对啊,虽然我学校离你远了点,但咱们可以约图书馆啊。中传的图书馆可高级了,带你去见识见识。”
“我也可以常回学校,”俞硕说,“反正离得不远,顺便检查你有没有好好上课。”
陶稚元举手:“我我我!我可以给你带中戏食堂的特产!虽然不太好吃,但礼轻情意重!”
“我工作室离北电也不远,”游思铭说,“没事就来找我吃饭,管饱。”
戚许最后总结:“所以,陈晃同学,你还觉得你是自己一个人吗?”
陈晃看着他们,一张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么清晰,那么熟悉。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这些人一直都在。吵过闹过哭过笑过,但从来没离开过。
是啊,他在矫情什么?
毕业算什么,学校算什么。他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了,”陈晃小声说,鼻子还是酸的,但心里那块石头没了,“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游思铭拍了他一下,“小小年纪想那么多,长不高怎么办?”
“我已经很高了!”
“没有姚明高!”
“游思铭!”
“叫哥。”
大家都笑了。纪予舟看了看表:“那什么,咱们能回座位了吗?我刚点的果汁还没喝呢。”
“走走走,回去回去。”方一鸣推着大家往回走。
回到卡座,水果已经上来了。陈晃坐在中间,左边是俞硕,右边是陶稚元。俞硕给他倒了杯果汁,陶稚元给他叉了块西瓜。
“对了,”戚许忽然想起什么,“小晃,你什么时候期末考完?”
“七月中。”
“那正好,”戚许说,“我和稚元的毕业典礼是七月十号,你来不来?”
陈晃眼睛一亮:“可以吗?”
“废话,家属能不来吗?”游思铭说,“我去年毕业你不也来了?”
“我也要我也要!”纪予舟举手。
“都来都来,”戚许笑,“一鸣哥也来,重温校园时光。”
方一鸣点头:“行啊,中戏食堂,久违了。”
俞硕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小晃,你毕业的时候,我们肯定也都在。”
“对哦,”陶稚元兴奋地说,“那时候我们就是社会人士代表团,给你撑场子!”
“那我要坐第一排,”纪予舟说,“还得举个横幅,上面写‘陈晃全世界最棒’。”
“太土了吧!”
“那写什么?‘恭喜陈晃同学顺利毕业’?”
“更土了!”
大家又笑作一团。陈晃咬着西瓜,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是啊,毕业算什么。他们还有好多个两年,好多个三年,好多个十年。时间往前走,他们也一起往前走,快一点慢一点,有什么关系?
反正总会等,反正总会在一起。
就像现在,就像永远。
“哦对了,”俞硕忽然想起什么,“小晃,你暑假实践是什么内容?”
陈晃想了想:“好像是跟组学习,具体还没定。”
“那来我剧组啊,”游思铭立刻说,“我下个月进组,带你。”
“不行不行,来我这儿,”戚许说,“话剧排练,能学很多东西。”
“来录音棚吧,”陶稚元说,“可有意思了。”
“我工作室也缺人,”方一鸣笑,“包吃包住。”
纪予舟举手:“我能提供图书馆VIp座位一个。”
“你们够了,”陈晃哭笑不得,“我只有一个,不能分身。”
“那抓阄!”
“猜拳!”
“按年龄排!”
“按颜值!”
又吵起来了。陈晃靠在沙发上,看着这群为了“争夺”他而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忍不住笑了。
算了,就这样吧。矫情就矫情,反正他们懂。
窗外的北京夏夜,灯火通明。未来还很长,但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