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是十几日过去,江南的天空始终阴沉沉的。
如今明明只是秋中时节,但是昼夜间却给人一股刺骨的寒意。
白日里的太阳惨白,依旧灰蒙蒙的样子,并不怎么暖和,到了夜里,那股寒气更是变本加厉,人们呼出来的热气立刻变成了白雾,地面甚至起霜了。
不分城里还是村镇,不分权贵还是百姓,都纷纷翻出了往年深冬才盖的厚被子,富贵人家已经点上了炭火,穷人家则只能靠缩在一起取暖。
与此同时,柴炭及防寒物品的价格接连上涨,不少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天灾恐怕根本就没结束,难熬的时候要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城门口和各处告示栏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全都在看最新帖出的告示,是太守府今日刚刚帖出来的。
有识字的书生一边看一边念书出来:
“今奉上谕,各处农桑危急,为固城防,备仓廪,安民生,特令本府及下辖各县,今岁秋赋在原额基础上,加征……三成??!”
念告示的书生声音都止不住的上扬,脸上满是震惊,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百姓一听,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有人顿时就哭了出来,不光要收原来的份额,还要再加收三成啊!
这三成可不是小数目,起码够家里两三口人的嚼用了,尤其是那些本来家里人口就多的人家,这时硬生生的从他们嘴里掰开抢活命的机会啊!
哪个是傻子?
这鬼天气怕是又要像去年那样下暴风雪了,若是再没有粮食,那都别活了!
有书生继续往下看去,被告示内容吓得尖叫了起来,慌慌张张的指着告示牌不敢置信的嚷嚷道:
“这这这这怎么还能这样!官府这次说了,这次的赋税,不能用银子抵扣!只能缴纳粮食!还有,所有原本享受免赋税优待的军户,匠户,商户,鳏寡孤独者,全都不能免赋税了,全部都照征不误!”
这话一出,告示牌前的众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全都炸了,各种哭喊,咒骂,嚎叫,吵嚷开来。
一个头花灰白的老妇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的撕心裂肺,哀嚎道:“老天爷啊!这可让人怎么活啊!家里就剩那点粮食,缴了税,冬天我们全家都得饿死冻死啊!我儿子去服徭役还没回来,就剩我们几个老弱病残,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旁边一个手上全是茧子的汉子,显然是靠手艺吃饭的匠户,此刻也是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土墙上,砸的手背都破了皮,血渗了出来。
汉子怒吼道:“去他娘的!我祖爷爷那辈朝廷就定了规矩,匠户减税,现在全不算数了?啊?”
“老子他娘的一年到头给官家打铁造器,手都废了,就指着这点减免养家,现在连最后的口粮都要抢走?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人群里不少家境还算可以,读过书的,此刻也是悲愤交加,哀民生之多艰:“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我听说北边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咱们江南……怕是也快了,官府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了过来,一传十,十传百,绝望迅速弥漫开来,不少妇人和孩子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天灾人祸,天灾人祸啊。
往往天灾的时候就会爆发人祸,有时候人祸反而成了最让人绝望的事情。
太守府的书房里,炭火烧的正旺,驱散了寒意。
白中里披着貂皮大氅,手里还捧着暖炉,就这样派头十足的坐在太师椅上,脚边各自跪着一个侍女,正给他捶腿,就连太守府,都能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哀嚎。
白中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那些哭喊与他毫无关系,心里没有半分动摇。
他一向趋利而生,原本在闻风道人面前不让他抓那么多百姓,就是为了维护自己在江南的统治和利益。
现在仁安帝东迁,他这官儿也名存实亡了,他自然不可能再管这些百姓乱不乱。
对于白中里来说,能揣进兜里的才是好的。
白家本家的管家白福垂手立在一旁,低声禀报道:“大人,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各县城也都发了公文,只是民怨似乎不小,有几个县的差役回禀,已经有人聚在衙门口哭诉了。”
白中里哼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抬:
“意料之中的事儿,让下面的人盯紧点,有敢聚众闹事或者煽动民变的,抓几个带头的好好敲打一番,杀鸡儆猴。”
“还有,催一催叔公那边,购粮和截留的事情要加快了,这天气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白福连忙应下。
“是,大人!老爷那边已经在加紧办了,新粮陆续入库,地窖也在日夜赶工扩挖。另外曹公公和那位闻风道长,这几日好像越发焦躁了,天天派人来问流民搜寻的进展,说人数不太够。”
白中里冷哼一声,嘴角一勾,他现在可没空搭理这两个家伙,等他白家将粮食和物资都掌管起来,就算这两位去陛下面前告状也没用。
“这两个阉奴妖道胃口倒是不小,你且告诉他们,现在流民狡猾,而且都躲进深山老林了,搜捕不易,且本官要为陛下分忧,事有轻重缓急,让他们体谅一下。”
白福连连点头称是,脸上露出一丝奸诈的笑来,又道:“大人,还有个事儿,最近城里柴炭还有棉花布料的价格涨的厉害,听说是几家商户在背后联手,囤货居奇,想趁着天冷大赚一笔,若是趁现在买,恐怕这银子要多花数倍呢。”
白中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种小事还用问本官?你们不会随便给他们安个什么罪名么,比如勾结流民,私下售卖朝廷管制物资,或者更简单些,囤积居奇,意图扰乱民生煽动民变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