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庇护所内便悄悄挑好了人,各自带好银钱,悄然无波的潜入了江南城内。
张二亲自挑选了十几个口齿伶俐,面相憨厚又不失机灵的汉子,又寻了几个能说会道舌灿莲花的妇人,将他们分成数队,各自划定了活动区域。
城西的窝棚区,人满为患。
自打越来越多的流民从全大梁各处涌来,城里的人口急剧增加,连这样原本被人嫌弃的窝棚区都挤满了人。
这类人大多是有一点小钱能进城,但是又在别处落不下脚的,不上不下最是难受。
一个名叫王栓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块杂粮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眼神却格外灵活的观察着周围,不少人都眼馋的看着王栓手里的杂粮饼,偷偷的咽口水。
王栓看似没什么反应,实则耳朵极其灵敏,偷偷的听着周围的讨论声。
附近一个抱着娃儿的妇人正对着所剩不多的粮袋抹眼泪,跟另一个老妇人絮叨着:
“婶子,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官府的告示您也瞧见了,加征三成,还不能使银子,家里就剩这么点粮,税都不够交的,我跟娃儿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那老妇人听了,木木然的摇头,眼睛里也是没有半点希望可言,只能一个劲儿的唉声叹气。
王栓慢慢挪了过去,挨着那妇人坐下,压低声音道:“大姐,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唉,这世道,哪儿都难活。”
“我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原以为江南富庶能讨口饭吃,谁承想会是这样呢。”
王栓摇了摇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子,故作犹豫了几秒,还是递了过去,说道:“给娃儿泡点水泡软和了喂点吧,大人能扛,可娃儿遭罪哟。”
那妇人愣了一下,看着那大半块饼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连连道谢接了过来,不停说:“谢谢大哥,谢谢,您也是好心人,这年月,自己都难……唉。”
王栓摆摆手,顺势问道:“这位大姐,家里就您带着孩子?男人呢?”
妇人神色一黯,抹了抹眼泪,说道:“当家的自从上次被拉去服徭役就没回来过,当时村里人都传他累死了,尸首都没见着。”
“我们离得锦天府算近的,好不容易跟着同乡才跑到这里,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栓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又何尝不懂这妇人的苦呢,都是一路逃难来的。
想到朱恒叮嘱的话,他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大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怪我多事,你这样带着孩子在这儿硬熬,可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我前些日子在城外山里撞见一伙人,像是找着个僻静地方落脚,能开荒种地,听说领头的是个有本事的,能弄来粮,只要肯干活守规矩就有饭吃,还能把孩子拉扯大,就是地方偏,进去就不能随便出来了,还得签死契。”
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警惕了起来。
“山里?小兄弟,你不是骗我吧?这年头,哪有这种好事……”
王栓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骗您作甚?我也是瞧你带着孩子可怜,那地方隐秘,怕是官府都找不到,你要是不信那就当我没说。”
“我也是听人讲的,自己还没下定决心去呢,大姐你这样拖家带口的,确实得想想清楚。”
王栓没有多劝,说完就作势要起身。
妇人急了,一把拉住王栓的袖子,低声急道:“小兄弟,你等等……我,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那地方是假的,真能收留我们母子?我什么活都能干,缝补洗刷,种地喂鸡都行!”
“只不过那死契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是将人骗过去随意打杀了?”
王栓见状,连忙吓得摆摆手:“哎哟大姐,这事关人命,我哪敢瞎说啊?”
“我亲眼瞧见那边有几个身子骨比你还弱的妇人,还有个跛脚的汉子,都在那儿老老实实的干活,脸上虽然说不上丰润,但绝不是饿得皮包骨的样子。”
“不瞒您说,我自个儿心里也打鼓呢!这年头谁的话都不敢全信,我寻思着要是能多找几个伴儿,咱们一块儿去探探路,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万一,万一真是龙潭虎穴,人多总比人少强,是不是这个理儿?”
妇人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她盯着王栓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想要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可王栓这话说的巧妙,没有一个劲儿的吹那里有多好,反而自己先怀疑了起来,因而显得格外真诚。
妇人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就算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恐怕也只能会死,官府收粮她肯定是交不上去的,也不可能再有其他活计可以找。
现在江南城找人干活的可比找活干的人少之又少,掏粪的活计都一堆人抢着干,更别提她这种带着孩子又拖累的了。
“小兄弟,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探路?我,我跟你去!”
王栓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显,只是真诚的点了点头,说道:
“好!大姐爽快!这样吧,您先别声张,今天该怎样还怎样,别让人瞧出异样来,我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伴儿,咱们装作结伴去山里寻野菜挖草根,混出城去。”
妇人点点头,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如今只有她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了,这小伙子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对了!大姐,你要是有相熟信得过的人,也可以悄悄问一声,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去搏条活路。”
“但是吧……咱也都不清楚,这人一定得是咱们这样的本分人,最好都是拖家带口且实在活不下去的,那种二流子可千万不能带,不然纯找麻烦!”
妇人连连点头,心里很快想起几个人来,这些都是她以往的同乡和照顾过她的人,品性都算不错,若是这事儿是真的,那也算是还了人家的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