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梅花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轻声说道：“这几个饼子您给孩子和病人分着吃吧，世道艰难，能活一天是一天……多保重。”
陈娘子握着那包饼子，看着姜梅花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叫住她。
死契……
那跟卖身为奴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更糟。
可家里没钱买粮买药，官府又横征暴敛，就算不去好像也没有活路了。
陈娘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屋内传来了相公剧烈的咳嗽声，陈娘子浑身一抖，慌忙跑了进去，只见陈秀才咳的脸色青白，差点上不来气。
陈娘子赶紧倒了碗水，扶着相公喝下，想了想又掰了一小块饼子泡软了喂给他。
陈秀才勉强咽下一点食物，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娘子的手腕，嘶哑问道：“兰娘……方才……方才外……面是谁？是不是……又是来打囡囡主意的？”
陈娘子摇了摇头，哽咽道：“不是，是个好心的过路娘子，给了些吃的。”
她把姜梅花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心绪复杂。
陈秀才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屋顶漏光的茅草，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囡囡，囡囡手里拿着一块饼子，啃的正香。
自从他患病以来，家里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也无法再抄书赚钱了，如今竟然连累的妻女连饭都吃不上，这让陈秀才觉得自己之乎者也白学了。
“死契……那就是把命卖给人家了……可是兰娘……咱们现在……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陈秀才默默流着泪，磕磕绊绊的说着：“我这条命……早晚是要没的……不能拖累你们娘俩一起死……你去……去找找那个妇人……问问清楚……若真是有条活路……你和囡囡……就去！”
“相公！”
陈娘子失声痛哭，扑在床边紧紧握住了陈秀才的手。
她知道相公说的是实情，可那是死契啊，囡囡还这么小，就要一辈子都绑在那不知道是谁的主家手下了吗？
陈秀才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这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力气，转而又倒在了床上。
“听着，要么……现在就去追上那妇人……问个清楚……要么，兰娘，你去把这宅子……这最后一点家当卖了……我不吃药了……把钱留给囡囡和你……你们……活下去！”
“相公！别说傻话！”陈娘子泪如雨下，紧紧抓住相公的手，生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陈秀才枯瘦的手握住了兰娘，一字一句道：
“我陈守文……这辈子……没用！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护不住妻女……连口饱饭都给不了……我……我算什么男人！”
“听我的……兰娘……去！趁我……趁我还有口气在……去看看那条路……是不是真的！若是假的……你们就回来……卖了宅子……走得远远的……别再管我了！”
陈娘子看着丈夫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又回头望了望正偷偷抹眼泪的囡囡，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相公，你等着，我去问！我这就去问！”
陈娘子胡乱抹了把脸，叮嘱囡囡好好照顾爹爹，自己则猛地起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寒风嗖嗖的吹，吹的人面皮发紧。
陈娘子焦急的四下张望，心中一片冰冷，她以为那小娘子已经走远了。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却见远处一个院子里走出了姜梅花的身影，俨然是去劝了别人家。
“姑娘，请留步！”陈娘子喊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姜梅花闻声停下脚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平静的看着陈娘子。
“姑娘，您说的那个地方，能再跟我仔细说说么？我相公病重，家里实在没活路了，只要，只要真能给我们一条活路而不被随意打杀，有口饭吃，签死契我们也认了！”
姜梅花看着陈娘子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她是做了多大的努力才追了过来。
“大姐，您先别急。”
姜梅花示意陈娘子走到更僻静的墙根下，压低声音道：“那地方确实在深山里，领头的是位有真本事的贵人，心善，但也极重规矩！”
“进去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能动的都得干活，各司其职，病人若还有救，也会尽力医治，但若是注定救不回来的，那也也只能说是命该如此了。”
“签的死契并非寻常卖身契那般任打任杀，贵人有言在先，入了门便是自己人，只要不触犯铁律，比如背叛，泄密，残害同伴一类，便能安稳度日。”
“像是孩子，也能跟着学些本事，木工，纺织，织绣一类，断不会随意磋磨了去。”
陈娘子仔细听着，心里反复掂量，这听起来可比牙婆说的李老爷家好了千倍万倍，可这世道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陈娘子双手攥紧了衣角，她盯着姜梅花的眼睛，带着希冀的问道：
“姑娘，您方才说生病的也能诊治，那我相公，他那样咳血咳了小半年，身子都垮了，也能治吗？”
姜梅花看着陈娘子眼中的光，心中微叹，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满，虽然主家看起来神秘莫测神通广大的，可陈秀才的病听起来就不轻，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
“大姐，这个我真不敢打包票。”姜梅花语气诚恳的说道。
“我不是大夫，不清楚您相公具体是什么症候，那地方有懂些医术的人，若是寻常的病痛或亏损，慢慢调理兴许能见好，可若是真的药石无灵的病，那便是神仙也难救。”
陈娘子眼中的光黯淡了些许，又听到姜梅花说：“但我能说的是，进了那地方您一家三口至少能有饱饭吃，有挡风遮雨的住处，病人也能用上干净的热水和汤药，不用每天这样提心吊胆的活着，生怕会被什么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