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男同事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罗许柔。
整个小组里,他是打扮最精致的那一个,每天只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定穿着干净体面的西装,头发梳得柔顺有光泽,化着精致又不太浓的妆。
身上总是香香的,说话轻声细语。
林雾之前跟他没什么接触。
只是偶尔从旁人嘴里听说,他一直想去做变性手术,最后又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
就连现在这个名字,都是他自己改的。
“怎么了?”罗许柔不明所以,跟着停下来了。
“没,我就是觉得你这句话说得很对。”林雾看着他笑了笑。
她只是想到了前世。
那时候那么落魄,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钱来用,别说喜欢的衣服和包包了,就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
她从小在钱上就没发过什么愁,花钱的时候更不知收敛,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有朝一日过上了吃饱这顿没下顿的日子。
居然就这么熬过来了。
“是吗?”
男同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抓了一下头发。
两人边走边拍照,想看看能不能找点素材。
远处,忽然有个挺壮实的男生朝着他们俩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嚎啕大哭着,像是遇到了什么很委屈的事情一样。
身高粗略一看,也得有一米八几,浑身都是肉。
这可把林雾跟罗许柔吓坏了。
两人脸色一白,眼疾手快地往旁边闪躲。
男生继续往前跑,没有停留。
后面则是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在追他。
女人右脚似乎是跛了,行动不便,走着走着就要摔倒。
罗许柔连忙伸出手,扶住了她,“大姨,您慢点。”
“哎,好,谢谢。”
女人道过谢,又连忙缩回了手,似乎是害怕,又或者是不自在。
林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说,“阿姨,别追了,追不上的。”
女人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我确实是追不上了。”
这个村子的口音其实很重。
林雾一路走过来,基本上听不懂几句话, 好在罗许柔老家离这边特别近,能听得明白。
但是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说的话,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想起这个村子,林雾沉默了两秒,“那个人是……”
“是我儿子。”
女人笑了笑,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下,“你们俩是记者吧?”
“对。”罗许柔说,“你要是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女人说,“没什么好介意的,死我都不害怕。”
她又扒拉的了一下头发,勉强把额头露了出来,“你们是不是要找人采访啊?”
“对。”林雾点头。
“我可以。”女人眼睛亮亮的,“你们可以采访我,我什么都知道。”
林雾从来没见过这么配合的人。
一时间都愣住了。
罗许柔连忙说,“当然可以啊。”
“那……去我家吧。”女人说。
……
水泥路很破旧,两侧都是土房子,天空显得高而远。
祝小菊才一米五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和长裤,头发半长不短,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看上去乱糟糟的。
她虽然是跛脚,但是走起来路特别利落。
在灰扑扑的大山里,背影显得异常瘦弱娇小。
罗许柔给她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林雾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身上的那件短袖应该是男装,款式非常肥大,被风吹起来时候,好像是小鸟的翅膀,马上就要飞起来了。
“超级好。”她竖起大拇指夸道。
……
祝小菊的家离这边还挺近的。
推门进去,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林雾瞥了一眼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衣服,应该是今天早上刚晒的,大多数都是男人的衣服,只有少数几件是女装。
“这边是堂屋。”祝小菊说,“来这边吧。”
“好。”林雾抬起脚正准备跟着她走。
堂屋旁边那个房子里忽然响起碗盘被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男人愤怒的吼叫声。
林雾和罗许柔齐齐被吓了一跳。
“这是……”罗许柔脸色都白了,拿着录音笔的手都在抖。
“不用害怕,家里的畜生不听话,在闹脾气。”祝小菊很轻松地笑了笑,“你们要去看看吗?”
比起尚处在惊恐中的罗许柔,林雾的状态要好一些,“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祝小菊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林雾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看清里面的场景后,瞳孔一震。
房间里有一张防震床,上面有东西遮挡,是铁质的。
此时床底趴着一个人。
男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裹满了尘土,手腕和脚腕上都有链子,死死地绑在了床腿,轻易动弹不得。
他听到动静,扭过头看过来。
不知道绑了多久,满脸都是胡子,嗓音早已嘶哑,“祝小菊你这个欠艹的东西,等老子被放出来了,拿把砍刀就要把你砍成肉沫子,到时候你即使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好呢。”
祝小菊微微笑了起来,站在他面前,好整以暇地说,“我等着。”
男人又开始新一轮的满嘴喷粪。
祝小菊由他喊着,带着林雾和罗许柔去了堂屋。
祝小菊找出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热水,“家里只有水,两位讲究一下吧。”
“不用这么客气。”林雾连忙说,“热水就行。”
“好。”
祝小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刚刚地上那个东西,是我孩子他爸。”
林雾安静倾听着。
罗许柔从包里摸出录音笔,打开放在桌子上。
见祝小菊看了过来,他低声解释道,“录音笔。”
祝小菊说,“我能碰一下吗?”
“当然可以。”罗许柔莞尔道。
祝小菊轻轻摸了一下,“好高级啊,好高级。”
她的手指在录音笔上很突兀,肤色黝黑,指节突出,手指上布满了老茧,指甲修剪得很短,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现在外面应该变化很大了吧……”
“这几年变化是挺大的。”林雾说,“但是再大也还是原来的那个社会,跟着党走,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