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的光芒在沙地上撑开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像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四个人身上。
光幕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有的是朱砂红的、有的是墨黑色的、有的是银灰色的,颜色和质地各不相同——
它们来自不同的储物袋,来自不同的主人,有的做工精细,有的粗糙潦草,但此刻它们被鼠女同时激发,拼凑在一起,组成了这道简陋但牢固的屏障。
阵外,几十只沙漠毒蝎正用螯肢疯狂地撕咬着光幕。
它们的复眼在灰黄色的光线中亮着暗红色的光,尾针高高翘起,毒液一滴滴地落在光幕上,在符文表面嗤嗤地冒白烟。
血腥味从阵内渗出去,刺激得它们越来越狂躁,有几只甚至不管不顾地用自己的头甲去撞光幕,撞得砰砰作响,甲壳上裂开了细纹也不停。
阵内,四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大壮靠在最里面,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直,胸口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把灰扑扑的布衫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握着大铁锤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已经震裂了,渗出的血顺着锤柄往下滴,在沙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上全是汗。
鼠女侧躺在沙地上,左臂的衣袖被什么东西撕去了一大块,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斜斜的伤口,不算深,但很长,血顺着指尖滴在沙里,已经把身下的那片沙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右手还捏着最后一道灵符,没有放出去——
那是一道防御符,如果阵法撑不住了,这道符能再挡一次攻击,但也仅仅是。
她用最后的力气把符文攥紧了,目光穿过光幕,看着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蝎影。
小青蜷缩在鼠女身边,浑身的青色纹路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皮肤上的蛇鳞也没有了光泽,竖瞳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随时会断气。
她的右手还搭在蛇形匕首上,刀身冰凉,器纹已经彻底暗了,连最后一缕共鸣都消失了。
吴心倒在他们前面,离光幕最近。
他的身上全是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胸口,横着划过去,皮肉翻卷,边缘烧焦发黑——
那是侯大斌的灵力掌印留下的,仅此一击就破了他的肉身防御。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的涣散刚刚褪去,正逐渐恢复焦距,但那副面容上只剩极深的疲惫,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光幕外面,侯大斌和候梓正跟沙漠响尾蛇缠斗。
响尾蛇的身躯已经盘成了一座肉山,竖瞳死死盯着两个青色的人影,蛇信每吐一次,就会甩出一团毒液。
侯大斌的青色灵盾上已经多了好几处腐蚀的斑痕,候梓的短剑更是在蛇鳞上砍出了一串火星,只在鳞片表面留下几道白印。
响尾蛇的尾环正在急速抖动,一圈圈细密的声波从它的尾巴蔓延开来,虽然对侯大斌造成的干扰有限,但候梓已经开始有些发昏了,脚步也开始发虚。
侯大斌眉头紧皱。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
远处那些蝎群虽然暂时被阵法挡着,但谁知道那层破光幕还能撑多久。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那东西是一朵巴掌大的青色莲花,花瓣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内部有灵力在流动。
补药碧莲。
候梓看到那朵莲花,精神一振,连脚步都稳了几分。
那朵莲花是合欢宗赐给圣子圣女的传承法器,天外玄铁锻造而成,注入精神力与灵力,雕刻了繁复的符文和合欢阵法。
莲花脱手的瞬间,花瓣全部张开,化作数十道青色的灵力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网,朝响尾蛇罩了过去。
那张网的速度极快,又像是在空气中游走的活物,瞬息之间便将响尾蛇的蛇身从头到尾层层缠住。
蛇身疯狂地翻滚挣扎,鳞甲上火星四溅,但青色丝线越收越紧,它最终被死死地勒在原地,动弹不得。
响尾蛇发出嘶哑的叫声,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可侯大斌还未来得及高兴,脚下一阵震动——
沙地开裂,几只沙漠毒蝎从两人脚下的沙层中破土而出,尾针和螯肢齐齐招呼过来。
侯大斌和候梓没料到地底下还有埋伏,被逼得连退了好几步,候梓的腿上还被扎了一下,虽然躲得快没伤到要害,但毒液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片灼烧的红印。
他们不得不一边维持着补药碧莲对响尾蛇的压制,一边对付从地底涌出的蝎群,一时间也手忙脚乱起来。
阵内,吴心的手指动了动。
他的意识正在从幻术中一层一层地浮出来。
侯大斌的幻术困了他很久,但也仅限于困住——
他的精神力薄弱,但那层薄壳一旦被撕开一条缝,真实的世界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倒灌回来。
响尾蛇的嘶鸣、蝎群的撞击声、鼠女的喘息、大壮的闷哼,这些声音像一只手把他从深水中捞了出来。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鼠女侧躺在地上的背影。
她身下的沙子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而她攥在手里的那道灵符还在微微发光。
吴心感觉到了丹田的变化。
那两根已经细如发丝的灵线不知何时重新凝实了起来,比之前更粗、更长,中间还多了一根新的。
三根灵线在丹田中并排悬浮,每根都比之前长了一寸。
炼气三层。
他在地上躺了这么久,身体一直在无意识地吸取金属碎片中的残余灵力——
战场上散落着被斩断的蝎钳、碎裂的甲壳、候梓短剑上崩落的铁屑,这些东西里的金属之力像是浸水的沙子一样,一丝一缕地渗入他的经脉,把枯竭的丹田又填满了。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口——
那道被侯大斌掌印劈开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长出的皮肤带着一层比之前更密的纹理。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骨节咔咔作响。
蛇形匕首动了一下。
它躺在小青手边,原本暗淡的器纹在吴心坐起来的同一瞬间重新亮起,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睁开了眼。
器纹在刀身上游走了一圈,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匕首在变长,从原来的长度又延长了将近三寸,刀身上的纹路变得更加细密复杂,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在刀身上绣了一层新的图案。
刀尖变得比以前更尖,两侧开出了两道浅浅的血槽。
吴心伸手握住匕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跨出阵法的那一刻,鼠女猛地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道攥了许久的防御符收了回来,重新攥进了手心。
那些围着光幕撕咬的沙漠毒蝎,在吴心踏出阵法的瞬间齐齐转过了头。
几十双暗红色的复眼同时锁定了他,尾针竖起,螯肢张开,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咔声,像是在警告这个不自量力的猎物。
吴心没有停步。
他握着变长了的蛇形匕首,一步一步走进蝎群之中,握着匕首的指尖微微收拢,手腕猛地一翻,匕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颗蝎头飞起,断口处喷出一蓬黑血,沙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周围的蝎群像被捅了窝一样,几十只毒蝎同时朝他扑了过来,螯肢和尾针像是翻涌的黑色浪潮,把那个瘦小的身影吞没在沙尘与蝎影之间。
但紧接着,那片黑色浪潮中便不断有断肢和甲壳碎片飞出来,带着黑色的体液,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色的弧线。
一只又一只蝎子倒下,落地的声音和断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沙地中快速拍打着什么,节奏越来越快,那节奏中只有一个人影在持续地、不断地、毫无停滞地移动着,像一把不知疲倦的镰刀在收割麦田。
阵内,小青的竖瞳微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着吴心在蝎群中的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映出他那柄变长了的蛇形匕首在沙尘中穿梭的轨迹,微弱地动了动嘴唇。
大壮靠在洞壁上,看着阵法外那副景象,握锤的手松开又攥紧。
鼠女侧躺着,目光追着吴心在沙地上的每一步,指尖微微动了动。
阵法还在运转。
光幕上的符文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暗淡下去,像油尽灯枯前的最后几缕光。
但光幕之内,四个人都还活着。
侯大斌第一次感到棘手,是在补药碧莲的丝线被什么东西割断的时候。
那根青色丝线从响尾蛇的七寸处断裂,切口整齐得像被刀刃划过,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色光芒。
侯大斌的瞳孔微缩,他循着那道银光望去,在十几丈外的沙尘中看到了吴心。
吴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握着那把蛇形匕首,匕首比之前长了三寸,刀身上的器纹流转着暗金色的光。
侯大斌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那把匕首的变化,一道银光已经贴着他的左肩削了过去,速度极快,他堪堪偏头避开,袍子的肩部被划开一道口子,布片在沙尘中飘落。
下一刀从他的腰侧划了过来。
侯大斌向后急退,灵盾仓促展开,匕首撞在灵盾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灵盾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虽然没有刺穿,但侯大斌能感觉到刀尖传来的那种锋锐感——
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吴心的匕首在他身上划不出任何痕迹,此刻却在灵盾上留下了标记。
而那道银色的轨迹在空中绕了一个弧线,再次袭来时目标变成了他的小腿。
侯大斌抬脚躲避,匕首擦着他的靴底掠过,靴底被削去薄薄一层。
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那把匕首的锋利度和灵活性都变强了不少,而且招招往刁钻的角度钻,像一条专攻下盘的毒蛇,逼得他不得不频繁闪避。
候梓的情况更糟。
他的短剑在格挡匕首的时候被震得脱手飞了出去,手指虎口发麻,而匕首的刀尖已经划过了他的前臂,留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从伤口涌出来,滴落在沙地上。
那些血珠渗入沙缝的瞬间,周围几只正在啃食蝎尸的沙漠毒蝎忽然停止了动作,复眼同时转向了候梓的方向。
响尾蛇的竖瞳也微微一转,蛇信朝候梓的方向探了探——
那血里混杂着雌雄双煞功法特有的灵力气息,对这种以血肉为食的沙地凶兽来说,比任何猎物都要诱人。
侯大斌想把候梓拉到身后,但匕首又贴了过来,这次是划向他的手腕,他不得不伸掌格挡,手心被刀刃擦出一道伤口,血珠飞溅,落在十几步外的沙面上。
原本围攻光幕的毒蝎群里响起一阵骚动,好几只蝎子转过身来,尾针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高高翘起。
响尾蛇也开始剧烈地扭动身体,补药碧莲的残余丝线在它的挣扎下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每崩断一根,它的活动范围就扩大一分。
它们被血味引过来了。
侯大斌低喝一声,掌心灵力凝聚成一道青色的屏障,但退路已经被从后侧包抄过来的蝎群截断了。
响尾蛇彻底挣脱了束缚,沙沙地游了过来,吐着信子,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侯大斌的身形。
侯大斌和候梓被夹在中间,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蝎群,面前是已经挣脱束缚的响尾蛇,身侧还不断有银色刀光划过。
他伸手要去抓被甩落的补药碧莲,指尖还没碰到那朵青色莲花,一道银光已经削断了他和莲花之间的空间,紧接着一脚踩在了莲花上,把莲花踩进了沙子里。
吴心的脚踩在莲花上,一只靴子底已经磨穿了,裸露的脚趾被沙粒烫得微微泛红,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蝎群彻底失控了。
最先动的是离候梓最近的那几只毒蝎,它们不再犹豫,一齐扑了上去。
候梓转身格挡,短剑挥出一道弧光斩掉了一只蝎头,但第二只、第三只和第四只已经缠上了他的腿和后背。
他的惨叫声在沙漠中扩散开来,紧接着被蝎群淹没了。
侯大斌后退半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一条粗大的蛇尾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把他往后一拖。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脊背砸在沙地上,响尾蛇的蛇身已经盘了上来,一圈一圈地绞紧。
他最后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沙尘吞没了一切。
远处,鼠女别过了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小青的竖瞳眨了眨,没有避开目光,但嘴角用力抿了起来。
大壮的声音发闷,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