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心没有闭眼。
他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看着沙地上那些正在聚拢的怪物，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了许久，直到蝎群和蛇身终于停下了动作，开始分食，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把匕首收回来，垂在身侧，慢慢走回光幕旁边，在鼠女身边蹲了下来。
大壮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没有说其他话。
鼠女低着头擦了好一会儿嘴角，等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擦干净了，但嘴唇还是发白的。
她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之前散修储物袋中搜出来的低阶恢复丹药，她倒出几粒，分给吴心、大壮和小青。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经脉散开，像一股看不见的细流，把伤势一点点压下去，又把几乎枯竭的灵力拉回了一点。
吴心握着匕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剩下的怪物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多了，在吞食完地上的一切之后，它们正在四散开来，开始相互厮杀，争抢最后一点碎肉和甲壳。
吴心没有等它们分出胜负。
他的匕首再次飞了出去，速度比之前更快，角度比之前更刁钻，银光在沙地上穿梭，一刀一个，毫不拖泥带水。
怪物们还没来得及从混战中反应过来，已经一只接一只地倒下，螯肢和尾针在沙地上散落一地，黑色的液体在沙面上洇开，把脚下的沙粒染成了深褐色。
最后一只毒蝎倒下的时候，沙地上安静了。
只剩下风沙依然在吹，把翻起的沙粒重新盖在那些残骸上，像是沙漠正在一口一口地吞掉这场战斗的所有痕迹。
小青从岩石边站起来，竖瞳在倒下的怪物尸体上扫过，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她在一具蝎尸前蹲下，从蝎子头部的甲壳缝隙中抠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晶体。
那晶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在沙尘中泛着微弱的暖光，像一滴凝固了的松脂。
她把那颗晶体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众人身边。
兽灵晶。
她说，生涩的声音比之前顺畅了一点，
凶兽体内都有，活的很难取，死了之后会凝结在甲壳和头骨之间。修士可以吸收，比灵石好用，能直接提纯灵气，而且不挑体质。
她把那颗兽灵晶递到鼠女面前。鼠女接过那颗晶体，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晶体的表面温润光滑，触感温热，确实比灵石更加亲和。
她把兽灵晶贴在掌心，试着运转灵力，一丝极其精纯的能量就从晶体中渗了出来，顺着她的经脉流入丹田，比丹药更温和，比灵石更精纯，像是有人把一整条灵脉凝成了一粒砂。
大壮也分到一颗。
他握着那颗兽灵晶，笨拙地学着鼠女的样子，把它贴在掌心，闭上眼，试着去感受那股热流。
那热流一开始在他掌心里打转，像一只找不到门的小兽，大壮皱着眉沉下心，慢慢引导着它顺着经脉往上走。
那股热流在他的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最终渗入丹田，他那道刚刚领悟的《木灵》炼体法门有了反应，像是在干涸的河道中忽然引入了一股活水，灵气顺着四肢百骸缓慢流动，修补着之前战斗中留下的暗伤。
吴心从蝎尸堆中找到几颗兽灵晶，大小不一，色泽深浅各异。
他选了其中一颗最大的贴在自己的左臂上——
那里还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静脉鼓胀着，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突然灌入了水。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正沿着经脉流回丹田，把三根灵丝重新撑了起来，一根比一根粗，一根比一根长。
小青把最后几颗兽灵晶收了拢，重新盘腿坐了下来，也开始吸收那些晶体中的能量。
她的吸收方式和三人不同——
那些能量不是从手心进入的，而是从她皮肤上那些蛇鳞纹路的缝隙中渗进去的，像水渗进沙里一样自然。
那些蛇鳞纹路在吸收过程中重新亮了起来，从暗淡的青色恢复到了正常的色泽。
四个人围坐在沙地上，各自握着一颗兽灵晶，闭着眼，吸收着里面精纯的能量。
沙地上那些怪物的残骸正在被流动的沙丘一点点覆盖，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恢复成一片平整的、什么都没有的沙漠。
而他们四个人的气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得比之前更强。
丹田的轰鸣声和骨头内部的低响交织在一起，在风沙中此起彼伏。
正当他们吸收兽灵晶提升修为的时候，远处的沙漠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一道恐怖旋涡在漫天的沙尘的沙漠出现，同时引起的沙漠的地面震动。
沙地在震动。
那震动不同于之前蝎群破土而出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深沉的、像是地底有一头巨兽翻了个身似的闷响。
鼠女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手中的兽灵晶刚吸收到一半，感知符的余烬还在沙层中残留着一丝灵力，那股灵力传来的画面让她头皮一紧——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上浮，体积极其庞大，比之前所有沙漠毒蝎加起来还要大好几倍，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小山丘在缓慢地拱起。
闪开！
鼠女喊了一声，她一把拉住旁边的大壮向后急退。
吴心几乎在同一时间把小青夹在腋下，脚步一错就向侧面滚了出去。
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下一秒，沙地炸开了。
那只巨大的蝎子从沙层下面破土而出，带起的沙浪像一道褐色的瀑布冲天而起，兜头盖脸地泼了所有人一身。
等沙尘散去，众人看清了它的全貌——
暗黑色的甲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两对螯肢像两扇城门一样张开着，尾针高高翘起，针尖泛着幽紫色的光。
它的体型比之前那些蝎子大了不知多少倍，趴在那里就像一辆倒扣在沙地上的战车，八只暗红色的复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的四个人。
沙漠毒蝎王。
吴心第一个动了。他在沙地上一个翻身站起来，手中的蛇形匕首已经飞了出去，银光划破沙尘，直取毒蝎王的螯肢关节——
他对付之前那些蝎子都是用这一招，切开关节的软膜，断其行动力。
但匕首撞在毒蝎王的甲壳上，只听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擦出一溜火星，刀尖在甲壳表面滑开了，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匕首弹回吴心手中，刀身上没有血迹，只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正在缓慢地自行愈合。
毒蝎王的螯肢已经扫了过来，速度比它的体型看上去要快得多，快到吴心只来得及把匕首横在身前格挡，螯肢就重重地砸在了刀身上。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三丈多远才勉强停住。他的虎口一阵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小青从侧面发动了攻击。
她的双手向前一推，一道碗口粗的青色光柱直冲毒蝎王的眼部——
她记得听散修们说过，任何甲壳类妖兽的弱点都在复眼周围。
光柱撞在毒蝎王头甲侧面，激起一层青色的涟漪，但毒蝎王的头甲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复眼周围的甲壳上连裂纹都没有出现。
它的尾针已经朝着小青的方向扎了下来，带着一道紫黑色的毒液，那毒液在空中拉成一条线，像一根被掷出的长矛，直取小青面门。
吴心冲了过来。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横插到小青面前，用后背挡住了那道毒液。
毒液泼洒在他后背上的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白烟从皮肤表面升起，烧灼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那疼痛是实实在在的——
比起之前那些毒蝎的毒液，这毒王的毒要烈得多，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往他的皮肉里钻。
他背上的皮肤在毒液的侵蚀下泛起了水泡一样的小点，虽然没能彻底破开他的肉身，但那股灼烧感已经让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小青的眼角余光扫过吴心的后背，竖瞳猛地一缩——
他替她挡了那一针。
她咬着下唇，没有道谢，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颗从之前蝎尸中剥出的兽灵晶，迅速在掌心中碾碎，将粉末撒在吴心的背上。
粉末渗入毒液侵蚀的部位，与那些紫黑色的体液发生了反应，嘶嘶地冒出白烟，过了片刻，灼烧感总算减了几分。
鼠女和大壮从两侧包抄过来。
鼠女双手同时甩出三道灵符——
冰锥、火球、风刃——
三道攻击在空中并排飞行，各自击中毒蝎王头甲的同一处位置。
冰锥碎裂成一团白雾，火球炸开一片赤红，风刃刮过留下一道细浅的划痕，三道攻击虽然没能破防，但那一片甲壳的表面温度骤然变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甲壳上出现了一道极浅极短的裂纹。
大壮趁这机会从侧后方扑了上去，那把豁口大铁锤抡圆了砸在毒蝎王的右侧螯肢根部。
咣的一声巨响，铁锤反弹回来，大壮被反震力推得倒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进了沙堆里，虎口震裂，血顺着锤柄往下淌。
毒蝎王的尾针这一次指向了鼠女。
紫黑色的毒液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液球，从针尖飞射而出，那液球的速度比刚才的毒线要快得多，几乎是在它弹出的瞬间就已经到了鼠女面前。
鼠女来不及闪避，她把最后一道防御符挡在面前，符箓展开一层薄薄的光幕，毒液球撞在光幕上，光幕只撑了一息就碎了，残余的毒液溅在她的左臂上。
她闷哼一声，左臂的袖子迅速被蚀穿，露出的皮肤上泛起一片焦黑的红痕，疼得她嘴唇都在打颤，但她没有叫出声来，只是咬着牙把手臂垂在身侧，右手又摸出一道新的灵符。
吴心翻身从沙地上爬起来。
他的匕首在掌心翻转了一圈，猛然朝毒蝎王刚才被鼠女的组合符箓攻击过的那道浅裂缝扎了下去。
匕首的尖端准确无误地刺进了那道裂缝，刀身入甲半寸，毒蝎王的八只复眼同时一缩——
它感觉到了疼痛。
它的螯肢猛地合拢，想把吴心夹住，但吴心已经借着反作用力向后跃开了，他落在沙地上，匕首的刀尖上沾着一丝暗紫色的液体，那是毒蝎王甲壳下的体液。
这里有破口！
鼠女喊了一声。
她咬着牙，右手连画三道灵符，同时拍在那道裂缝周围——
一道火符在裂缝边缘炸开，一道冰符紧跟着冻结了周围的甲壳，一道风刃符精准地切在冰火交错的交界处，三管齐下，甲壳的裂缝被撑大了些许。
小青从侧面补上，双掌前推，一道青紫色的雾气从她掌心喷出，精准地落在裂缝处。
雾气接触到甲壳的瞬间，裂缝边缘的甲壳开始由黑变灰，表面鼓起细密的气泡，像被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蚀。
毒蝎王剧烈地挣扎起来。
它的尾针在空中乱甩，毒液四溅，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它的螯肢狂乱地挥舞，大壮躲闪不及被扫了一下，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吐了一口带血的沙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腿却已经有些使不上力了。
吴心的匕首再次出手。
这一次，银光精准地钻进了那道已经被火灼、冰冻、风刃切割、毒液腐蚀过的裂缝，刀尖从裂缝中没入，接着整把匕首像一条游蛇一样钻进了毒蝎王的甲壳内部。
它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八只复眼的光芒在同一瞬间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内乱窜。
它的螯肢僵在半空，尾针高高翘起却没有落下，整个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了那里。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抽搐，螯肢猛地砸向地面，沙地都被砸出了一个坑。
它的尾针终于落了下来，扎在了自己身边的沙地上，毒液在沙中蚀出一大团焦黑。
吴心闭着眼。
他的意识正沿着匕首的刀身延伸出去，感知着毒蝎王体内的一切。
那层外甲坚硬如铁，内部却柔软无比——
那些脏器、经脉、肌肉纤维，在匕首的锋刃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他操控着匕首在毒蝎王体内翻搅，剖开经脉，切断脏器，把一切能切断的东西都切断了。
毒蝎王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八只复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终于无力地垂下了头，螯肢最后一次砸在沙地上，整只蝎子轰然侧翻，压塌了一大片沙丘，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沙尘落了很久才散尽。
那只巨大的蝎王侧躺在沙地上，八只复眼已经彻底暗了，尾针无力地垂在沙面上，紫黑色的毒液从针尖缓缓滴落，渗入沙缝之中。
吴心从蝎王头甲的裂缝中抽回了匕首，刀身上沾满了暗紫色的液体，他随手在地上擦了擦，刀身恢复了银白的光泽，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小青第一个走上前去。
她在蝎王的头甲与颈部的连接处摸索了一会儿，从中抠出了一颗拳头大的暗紫色晶体，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丝，散发着温暖而精纯的能量。
四个人围坐在这颗晶体的周围，沙地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被毒液蚀出的坑洞、被螯肢砸出的凹痕、散落在地的符箓碎屑。
大壮还在揉自己的伤腿，鼠女手臂上的烫伤还在泛红，小青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刚咽下去的血迹。
吴心后背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衣料破烂，隐约露出皮肤上尚未消退的灼痕。
他们把毒蝎王的兽灵晶放在中间，围坐成了一个圈。
沙漠的风依旧吹着，但天色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仿佛连这片黄沙都不再那么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