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蓝珠对胤禔的感情,早已复杂到爱恨难分。额娘的死,更让她满心愤世嫉俗,看胤禔、看惠妃,都带着压不住的怨毒。
梧云珠和宁楚克倒是纯粹。
正如大福晋生前预料的那样,宜修和惠妃把两个小的护得周全,她们伤心、难过,却没有把悲痛迁怒到失魂落魄的阿玛身上。
在她们小小的心里,额娘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如今撒手去了,反倒是解脱,只恨没能再多黏额娘几年。
弘昱嗓子早已哭哑,有弘昭、弘皓陪着,总算还有几分慰藉,心底对胤禔的怨,半点没少。
胤禔强撑着精神走到儿子面前,哑声道:“今晚,跟阿玛睡。”
“不要!我要陪额娘,你自己睡!”弘昱猛地甩开他的手,小脸上全是冰冷的抗拒,一边哭一边骂,
“你永远都在外面忙,从来不管我、不管姐姐们、不管额娘!家里从前靠乌希娜姐姐,现在靠爱蓝珠姐姐,你管过谁?
外人都说额娘的病是生我们生的,你从来没替额娘、替我们说过一句话!**坏阿玛!你是坏阿玛!**”
“弘昱……”
胤禔僵在原地,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儿子这般当面戳心质问,更没想过,几个孩子对他已经疏离到这种地步。
爱蓝珠满眼恨意地盯着他,梧云珠、宁楚克眼神清澈,却下意识往后缩,不肯靠近。
孩子们的疏远和恨意,像一把把小刀,在他心上反复割剜,痛得他几乎站不住。
爱蓝珠把弟妹们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冷得像冰:
“额娘不恨你,我恨。
你或许是爱额娘、爱我们,可你从来没有真正为我们活过一天。
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只有那个虚头巴脑的位子。
现在你成了阶下囚,还觉得那个位子好吗?”
胤禔厉声想拦:“爱蓝珠,你——”
话到口边又顿住。
说出去又如何?
爱蓝珠早已定下抚蒙亲事,如今又没了额娘,皇上就算再冷,也不至于为几句话处死亲孙女。这世上,也就她敢说、能说、说了没事。
倒是他自己,自从在宗人府尝过“众叛亲离”四个字,就活得畏首畏尾。
爱蓝珠显然也看透了这一层,毫无惧色,悲极反笑:
“你没资格跟着额娘去。
你得活着,得把后院那个只会添堵的侧福晋收拾干净。
爱新觉罗·胤禔,我要你寿终正寝、长命百岁——这,就是对你最狠的惩罚。”
说完,她拉着弟妹转身回房,一个眼神都没再给胤禔。
雍郡王府正院。
宜修想起白天一幕,轻声叹:“大嫂这一走,那几个孩子,可怎么熬。”
胤禛垂眸沉默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人人都说大哥对大嫂情深,可前些年孩子一个接一个生,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前朝,他会不知道大嫂身子亏空?
他知道。只是对嫡子的执念,对那个位子的贪念,压过了一切,总觉得来日方长,实则命数早已定了。”
时也命也,大嫂这一生,从头到脚泡在苦水里,唯一的甜是几个孩子,可这点甜,也是拿她的命换的。
宜修听得心里发涩,斜睨胤禛一眼,语气凉飕飕地翻旧账:
“爷倒是很懂大哥。就是不知道,当初若是妾身没能一举得男,这嫡福晋之位、这妻子身份,是不是早就要给别人腾地方了?
爷当初肯定备好了下家吧?是我那位好嫡姐,还是八大姓里哪家的嫡格格?”
胤禛脸“唰”地一黑,完全没料到宜修突然发起这等灵魂拷问,一时竟接不上话。
宜修一看他这模样就懂了——这人当初**铁定留了后手**。
她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面上嫌弃地翻个白眼,懒得再揪着不放,把话拉回正事:“行了,不说这个。大嫂的丧仪……”
胤禛见她松口,连忙接话:“年关近了,最多二十天,就得收尾。”
“那孩子们服丧呢?”
宜修一想到直郡王府如今重兵把守、死气沉沉,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真不忍心让梧云珠、弘昱在那种地方守二十七个月的孝。
“弘昱还要进学,开春就得回尚书房。爱蓝珠的婚事原定两年后,一守孝,至少再拖两年。梧云珠……”胤禛顿了顿,看向宜修,“你怎么打算?”
他对弘昱、爱蓝珠本就疏远,宫宴上见过几面而已,感情淡薄。
可梧云珠不一样,在府里住了四五年,天天在跟前撒娇卖萌,一想到那么鲜活的小姑娘,要在大哥那座冷院里熬三年,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宜修等的就是这句话:“我想让五弟妹、温宪多去太后跟前提一提孩子们。大哥再失势,也是皇长子,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一起遭罪。
守孝不一定非要锁在府里。梧云珠的小院咱们一直留着,她回来住,嘉珏、淑媛、嘉瑜她们也能陪着,人多热闹,才好走出来——这也是大嫂愿意看见的。”
“皇玛嬷自然心疼孩子,可皇阿玛那边……”胤禛微微摇头,老爷子的心有多冷,白天丧仪上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宜修差点没忍住当场翻白眼,心里吐槽:什么难不难,直说你不想在老爷子面前出头、什么都要权衡利弊就行了。
她压下嫌弃,轻声点醒:“爷,舐犊之情,人皆有之。大哥再错,也是皇长子。贵妃前儿不是传话吗,皇上对惠妃依旧念旧,延禧宫的供奉、太医值守,哪样少了?”
胤禛一怔:“何况?”
“何况乌希娜还怀着身孕。皇阿玛当真一点不牵挂?赵御史在御前是什么分量,我不清楚,您还不清楚?”
宜修这一连串反问,直接把胤禛问得醍醐灌顶。
老爷子心再冷,对胤禔,和对他们这群普通阿哥,是不一样的。
这么多年,他们兄弟几个早看清了:
在康熙心里,**只有胤礽是儿子**,胤禔算半个,剩下的,都只是“某位嫔妃生的阿哥”,是大清的臣子,唯独不是他心底的孩子。
太子一废,满朝都在猜“皇上属意谁”。
唯有胤禛,这几个月看得清清楚楚,结论凉得刺骨,又让他暗暗欣喜:
除了二哥,皇阿玛谁都不属意。
从前或许还疼过几分,废太子那一刻起,他眼里就只剩下自己的皇位,谁露出野心,谁就死。
这一点,胤禛比胤祉、胤禩他们都早看透。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遍遍演“孤忠皇子、一心保二哥”的戏,一点点卸掉康熙的猜忌与打压。
比旁人先懂帝王心,这一步,他已经赢在暗处。
只是这份清醒背后,藏着的是被亲生父亲漠视、被生母疏离的寒心。
那份被伤透的孝心,时不时扎一下,让他在悲喜之间,冷了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