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嫔趁着夜色如墨,踩着薄薄积雪悄悄进了咸安宫。
太子妃早已抱着明曦在门口等候,眼底满是殷切托付,一番细细叮嘱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哭成泪人的明德。
小姑娘死死攥着太子妃的衣角,嘴里一遍遍唤着“额娘”“阿玛”,哭得肩膀发抖,连气都喘不匀。
“明德乖,不哭不哭。”僖嫔轻轻掰开她的小手,将人揽进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僖玛嬷答应你,等过了年,就带你来看额娘和阿玛,好不好?”
“嗝儿。”明德打了个带着哭腔的饱嗝,红肿的双眼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抬起来怯生生地望着她,声音软糯又带着不确定:“真、真的吗?玛嬷不骗我?”
“玛嬷何曾骗过我们明德?”
僖嫔笑着点头,低头解下腰间绣着腊梅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全是糖块,取出一块奶白的奶糖,轻轻塞进明德嘴里。
“你尝尝,甜不甜?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你心一甜,你额娘和阿玛知道了,心情也会好起来的。”
“嗯!”奶糖在嘴里化开,甜意漫满舌尖,明德含着糖,小手紧紧抓着僖嫔的衣襟,往她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黏糊糊的:“僖玛嬷,明德困困……”
“玛嬷抱你上榻,把火盆烧得旺旺的,让我们明德睡个暖烘烘的安稳觉,好不好?”
“好~”
明德随僖嫔出了咸安宫的消息,终究瞒不过宫内外各方势力窥探的眼睛,不过一夜功夫,京中暗处便都得了信。
第二日一早,胤禛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咸安宫去。侍卫层层检查、验过腰牌后,他才得以踏入这座冷清的宫殿。看着胤礽居住的屋子。
炭火稀薄,陈设简陋,胤禛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弯腰往桌上摆炭火、搁吃食,一边对着里屋的胤礽恨铁不成钢地吐槽。
“二哥,你在这儿跟老爷子置气,有什么用?他在乾清宫吃香的喝辣的,你倒好,困在这咸安宫受冻,连块热乎肉都得等弟弟给你带,真是越活越没出息!”
“老四!你放肆!”胤礽脸“唰”地一黑,猛地站起身怒吼,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
胤禛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冷哼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行了,别装横了。明儿想吃什么?牛肉还是羊肉?你弟妹熬汤的手艺一绝,要不要给你带碗热羊汤暖身子?”
屋内静默半晌,胤礽的气焰渐渐泄了下去,别扭地嘟囔着吩咐:“八旗羊汤,卤牛肉,再整个烧猪肉。”
“……成!”胤禛双眼一瞪,合着他这是来当跑腿的,还敢点菜?
看着胤礽这般落魄,却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他心头那点气瞬间散了,反倒生出几分隐秘的自得。
从前都是二哥接济他,如今倒过来他接济二哥,这种扬眉吐气的劲儿,骂人都格外有底气,爽得很!
太子妃抱着明曦从里屋出来,瞥见胤禛一脸呆滞、暗自得意的神色,轻咳一声,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几个绣着精致纹样的包裹上,温声问道:“四弟,这些都是……”
“哦!差点忘了正事!”胤禛猛地收回飘远的思绪,连忙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各色小棉袄,其中一件大红色绣着福字的格外惹眼,“这是你四弟妹亲自做的,说是给明曦的新年礼。她还在孝期,今年宫宴就不来了,托我提前带给你,还说等过了新年,惊蛰前后,一定亲自来看你。这些瓶瓶罐罐,都是给你的。
这两瓶是治冻疮的药膏,你手冻得厉害,早晚涂一次;这两瓶是养身药丸,补气血的;这两瓶是给明曦的,安神助眠的……”
他絮絮叨叨地指着两大盒瓶瓶罐罐,说得口干舌燥,心里暗自吐槽:女人就是麻烦,送点东西还要交代得这么仔细,想起出门前宜修那顿“十八掐”警告。
敢漏说一样,回来就加倍奉还,他后背就发凉,这女人的狠劲儿,比二哥的怒吼吓人多了!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对外说的,他不想步三哥的后尘,被福晋当众收拾,丢尽脸面。
絮叨完,胤禛才从瓶瓶罐罐底下抽出一本封皮雅致的手札,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开口:“她、她说……”
犹豫了许久,才叹着气小声补完,“京城这两个月的后宅……八卦,都写在这上面了,说是让二嫂没事的时候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扑哧”一声,胤礽没忍住笑了出来,不等太子妃开口,就伸手抢过手札,随便翻了几页。
密密麻麻全是王公贵族家的花边琐事,前几页赫然写着胤祉被三福晋收拾、胤祺被五福晋嫌弃、胤佑被七福晋甩脸子的小道消息……
说实话,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比他在咸安宫对着四壁墙有意思多了,但胤礽嘴硬,嘴上依旧不饶人:“哼,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消息,四弟妹也真是闲得慌,写这些作甚!”
太子妃顾及着怀里熟睡的明曦,只白了胤礽一眼,伸手把手札抢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护着宜修的意味:“你不爱看就别乱翻,没人逼你!四弟妹也是好心,知道我在这儿闷得慌。”说罢,便抱着明曦气鼓鼓地回了内屋。
刚要把手札放在枕头底下,怀里的明曦小手一挥,把藏在手札夹层里的几张银票抖了出来。太子妃捡起银票,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浆味。
这是宜修特意用的,怕被人察觉,她鼻子一酸,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的明曦,轻声呢喃:“还是你四婶心细,总能把礼送到心坎上。”
她心里清楚,守卫咸安宫是圣旨,侍卫们不敢渎职,但手松手紧,全看人情。这些银票送出去,外头能送进来的炭火、吃食定然能多些,这大冬天的,谁又会嫌炭火暖、吃食足呢?
渐渐暮色四合,月光洒下清冷的银辉,胤禛披着一身寒气,踏着月色回了雍郡王府。此时明月如钩,悬挂中天,月明星稀,夜凉如水,庭院里的白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添了几分暖意。
宜修正坐在厅里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去,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袖口,追问:“怎么样?东西都送到了?二嫂和明曦还好吗?”
胤禛挑了挑眉,袖着手,一脸得意地笑看着她:“都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东西也都一一送到了,包括你藏在瓶瓶罐罐底下的那本‘八卦手札’。二哥和二嫂还争着抢着看呢,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这法子的!”
“他们被软禁在咸安宫,日子难熬得很,传点外头的消息进去,也好让二嫂打发时间。”宜修眼睑一垂,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随即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语气瞬间冷了几分:“我让你交代的话,都交代清楚了?没漏一样吧?”
“都交代了!足足说了一刻钟,说得我口干舌燥,二哥都被你写的八卦逗笑了!”胤禛连忙举手示意,生怕她又动手。
宜修这才软了态度,轻哼一声:“算你过关,晚膳已经备好了,弘晗、弘昕那两个小崽子肯定又挑食,你去盯着点,务必让他们多吃点肉。”
胤禛闻言,紧绷的腰杆瞬间松了下来,跟着宜修往饭厅走去。一进门,就看见弘晗、弘昕两个小家伙扒着碗沿,一脸不喜地盯着碗里的肉块,垂着脑袋不肯动筷子。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都要过年了,还敢挑食不肯吃肉?多少百姓过年都难吃上一口热肉,你们倒好,挑三拣四的。苏培盛,给两位小阿哥各盛一碗肉汤,必须喝干净,不然就别想过个舒坦年,天天去书房练字,练到你们肯吃肉为止!”
“不要不要!阿玛我喝,我喝还不行吗?”弘晗、弘昕一听“练字”二字,脸瞬间皱成了苦瓜,连忙端起碗,苦着脸往嘴里扒肉汤。
阿玛最看重练字,从握笔姿势到笔画走势,半点错漏都不许有,折腾得他们苦不堪言。
比起练字,吃肉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宜修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身边的弘晖夹了个大大的鸡腿,示意他多吃点,又伸手比了比弘晖的身高,转头看向胤禛,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瞧瞧,再过两年,弘晖就能长到你肩膀处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胤禛也伸手比了比弘晖的身高,看着儿子挺拔的模样,不得不承认:
他这儿子打小就人高马大,这长势,再过几年,怕是真要超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