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瞧着糊涂,李德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废太子胤礽被囚咸安宫,看似是康熙震怒之下的冷酷决绝,实则藏着满肚子无人知晓的慈父柔情。
太医们早诊出,二阿哥体内藏着阿肌苏丸的毒,这物件极易上瘾,一旦沾染上,神志不清、易怒躁狂、情绪崩溃都是常态,胤礽先前那般疯癫,多半是这毒物在作祟。
康熙本就没彻底放下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如今从太医口中得知真相,再联想到先前查出问题的茶罐、咬舌自尽的老太监,哪里还有半分不明白?
怒火攻心之下,更多的却是追悔莫及,先前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如此狂易成疾,不得众人之心,岂可托付乎?”
草原上癫疯打人、毁物失控的胤礽,理智回笼后失落又释然的胤礽,热河行宫被重兵围困、却字字铿锵喊着不曾谋逆的胤礽,行宫再见时被他痛心疾首斥责、废去太子之位后呆若木鸡、神情麻木的胤礽……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康熙猛地顿住,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憋闷淤堵的火气,声音发紧地问:“阿肌苏丸,能戒?”
郑太医连忙点头,语气却带着迟疑:“能戒,但、但过程极为痛苦,需得二阿哥有极强的毅力,半点不能松懈……”
“朕的儿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毅力。”
康熙扯出一抹勉强的笑,眼眶却泛了红,喉咙发紧,字字坚定地下令:“你亲自去咸安宫,盯着胤礽戒瘾,半点差错都不能有!李德全,你即刻去咸安宫,把所有下人全都驱逐,只留太子妃在旁配合郑太医。绝不可外传分毫,若有半点风声,唯你们是问!”
历经一个多月的煎熬戒瘾,二阿哥胤礽总算恢复了些许理智,有太子妃日夜相伴左右,也不再似先前那般麻木消沉,气色渐渐好了起来。
只是,他始终不肯向康熙低头。
康熙本打算在大年之日,召儿子出来透透气、缓一缓关系,却被胤礽断然拒绝,他对着前来传旨的李德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字字冰冷:“我和他,已然无话可说了。”
这份决绝,瞬间浇灭了康熙对大年家宴的所有期盼。
李德全全程知情,却碍于圣意,半个字都不敢对外透露。
可眼前的僖嫔,拿着当年的救命恩情说事,他又实在不忍心看着僖嫔被盛怒的皇上呵斥,只得软着嗓子劝道:“娘娘,您有所不知,这事儿的症结,不在于孩子们啊……”
僖嫔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恳切,语气却异常坚定:“公公,嫔妾今日来,不是为了废太子,只是为了那几个无辜的孩子。
您想想,明德也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您真忍心看着她在咸安宫那般孤寂冷清的地方度日?
太子妃的手都冻得起了冻疮,日日操劳,明德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明曦年岁小,离不开额娘也就罢了,可明德懂事了,她知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眼睁睁看着外头热闹,自己却困在宫墙里,嫔妾、嫔妾实在于心不忍啊!”
提及明德,李德全的心也软了。
那毕竟是仁孝皇后的嫡孙女,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哪还能再硬着心肠拦人?他咬了咬牙,横竖都是挨罚,不如拼一把,亲自领着僖嫔,轻手轻脚地进了乾清宫。
此时的康熙,正憋着一肚子闷气批折子,笔墨间都透着不耐烦。
僖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八旗羊汤,放轻脚步走到案前,刻意捏着嗓子,模仿着自己早逝的姐姐仁孝皇后的语气,轻声唤道:“皇上,天气凉了,喝碗羊汤暖暖身子,再批折子也不迟。”
康熙的手猛地一顿,握着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他缓缓转过头,眼眶泛红,目光死死锁着眼前人,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疑是故人归……”
僖嫔没有半分畏缩,大大方方地任由他审视,等康熙呢喃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令陛下失望了,嫔妾不是姐姐,嫔妾只是僖嫔。”
“朕……知道。”康熙缓缓点头,目光变得深远而怀念,“朕初见你的时候,就清楚,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
他怎会分不清?仁孝皇后的温婉大气,是旁人学不来的,僖嫔虽也温婉,却多了几分韧劲。
唯有这嗓子,偶尔细听,勾起他满心的回忆。
“皇上,嫔妾今日这般冒失求见,不是想为难您,只是实在心疼姐姐的孙女。”僖嫔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胤礽做错了事,您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嫔妾无话可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可明德才多大啊,不过六岁的小女娃,咸安宫被侍卫重重把守,冷冷清清,只有太子妃一人照看。嫔妾实在是、实在是于心不忍。”
康熙闻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可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一言不发,神色复杂难辨。
僖嫔用余光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眉宇间渐渐松缓了几分,知道有戏,“明德今年六岁,身子不如胤礽幼时康健,本就体弱。
咸安宫阴冷潮湿,大冬天连炭火都不足,这般冷的天,小孩子最是脆弱,一旦寒气入体,染上风寒,后果不堪设想。
康熙的思绪,顺着僖嫔的话语,一下子飘回了几十年前。
一道冬日,胤礽爱往乾清宫跑,就因为乾清宫的地暖烧得热乎,总赖在龙椅边上不肯挪窝,还奶声奶气地说:‘儿子虽不小了,却还怀念坐在阿玛膝头上的日子,皇阿玛,难道儿子大了,您就不疼儿子了吗?’
那样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怅然:“她,她会入你的梦?”
僖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会的,皇上。
姐姐总以未出阁时的模样出现,在咱们闺阁小院的那棵梅花树下荡秋千,每次梦到这儿,嫔妾都会哭着醒来……姐姐这一生,太短了,实在是太短了。”
康熙静静地观察了僖嫔半晌,见她眼底的悲戚不似作假,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外头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轻轻拢了拢僖嫔身上的大氅,语气难得软了下来:“晚上,你一个人去咸安宫,把明德接去你宫里照料。
另外,替朕给胤礽带两句话。
年三十,朕要去祭祖,他若愿意,便陪阿玛一起,去他额娘的陵墓前,上一炷香。
朕还记得,他从小就怕冷,若是觉得咸安宫冷,只要他说一声,阿玛、阿玛就带他出来。”
僖嫔抬起头,望着康熙眼底那抹久违的温情与恳求,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是,嫔妾一定把皇上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二阿哥。”
出了乾清宫,寒风瞬间裹了上来,僖嫔扶着贴身宫女的手,缓缓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金碧辉煌、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宫殿,目光落在屋脊上那尊龙形兽首上。
“皇上,您对姐姐或许是有爱,可这份爱,终究抵不过社稷江山,抵不过您骨子里的权力欲。
这样的爱,算得是真的爱吗?您这一生,辜负了多少红颜泪,让多少妙龄女子困于深宫、零落一生。
如今,终究轮到您自己,满腔慈父柔情,却被自己的儿子狠狠拒绝,满心牵挂,却无处安放了。
“胤礽啊胤礽,姨母是真的希望你能出来,却也是真的怕你出来。”
今上,从来都是个把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胤礽性子执拗,又怎会是他的对手?一旦重入这权力的旋涡,注定还是要输得体无完肤……“何苦呢,胤礽,你何苦再踏出咸安宫这一步啊!”
无论是胤礽的命运,还是她自己的命运,亦或是明德、明曦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
这深宫之中,所有人都是皇权的棋子,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