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哨响的这一刻，大口大口喘息的刘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巨大的计分板，汗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的掉落在埼玉超级竞技场的地板上。
89比82。
这组数字像是无情的审判，将过去四十分钟发生的一切凝固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实。
此时，保罗·加索尔被队友团团围住，鲁迪·费尔南德斯挥舞着毛巾，胡安·卡洛斯·纳瓦罗食手指向天空，嘴唇翕动着感恩的祈祷。
而中国队这边，死一般的寂静。
刘健颓然的收回目光。他在这场比赛中出战39分钟，砍下43分7篮板11助攻3抢断1封盖，但这一切在胜负面前毫无意义。
“比赛结束了。”于嘉的声音从解说席传来，带着努力压制却依然无法掩饰的苦涩，“中国队在四分之一决赛中以82比89不敌西班牙队，无缘四强。这是一个。。。这是一个令人无比遗憾的夜晚。”
姚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该整队了。”他异常平静的说道。本场面对加索尔、加巴约萨和雷耶斯的轮番绞杀，在36分钟里拼下20分、14个篮板、2次封盖。
刘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大姚一眼。
王治郅拖着那条伤腿，从板凳席上站起来迎接他们。他在这场比赛中只打了不到二十分钟，却在有限的时间里拿了11分。
除此之外，中国男篮其他所有球员，加起来一共得了8分。没有一记三分命中，没有一次罚球得分，却送出了16次失误。
更衣室里刘健没有说话，姚明没有说话，王治郅也没有说话。
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在回荡。
刘炜，王仕鹏，孙悦等人，一个个蔫头耷拉脑袋，有人在用毛巾蒙着脸，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领队胡加时脸色铁青地扫视着满屋子垂头丧气的球员。
赛前定下的目标是登上领奖台——现在这个目标已经灰飞烟灭。他胸口堵着一团火，嘴唇翕动了两次，但当他撞上刘健那双冰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一肚子火的的胡加时冷哼一声，扭头出了更衣室，开门的瞬间差点跟尤纳斯撞个满怀。
尤纳斯没理会怒气冲冲的胡加时，径直对刘健道：“刘，发布会开始了。”
“抱歉，老尤。”刘健罕见的摇了摇头，“我太累了。”
尤纳斯注视了他片刻。在这支球队里，他见过刘健在无数种状态下的模样——愤怒的、专注的、冷酷的、狂热的。但“太累了”这三个字，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他叹了口气。
“好吧。姚，你跟我来。”
“好的。”姚明站起身，看了刘健一眼，然后跟着尤纳斯离开了更衣室。
接下来的三天里，中国男篮打完了排位赛。
他们赢了土耳其，赢了法国，最终以第五名的成绩结束了这届世锦赛。
第五名。
如果放在四年前，这是一个足以让全国球迷欢呼雀跃的成绩。
但这是2006年。
就在两年前，这支球队在雅典的领奖台上挂上了铜牌。
而现在，他们只拿到了第五名。
即便阻挡中国队前进脚步的是输给梦七、最终夺得亚军的西班牙，即便中国队复赛阶段的第一个对手就是立陶宛。但在期望值被拉高的篮协领导、媒体人和全国球迷面前，第五名的成绩根本无法服众。
尤其是当日本队在鬼冢英吉的带领下，八分之一决赛险胜尼日利亚，四分之一决赛大比分输给梦七，历史性地拿到世界第八的成绩之后。
顷刻间，网络上骂街声一片。
“连小日本都能打进八强，中国队这帮家伙打的什么狗屁玩意！”
“世界第八！鬼子什么家底咱们什么家底？”
“四届FmVp不是很牛逼吗？连西班牙都赢不了。一天天装逼晃吊。”
“第五名也不错了，毕竟西班牙是欧洲冠军。。。”
“你们眼睛瞎吗？小日本就差8打5了。”
偶有理性声音试图灭火，旋即被滔天洪水淹没，
“不错你妈！雅典的铜牌是捡来的？”
“西班牙就加索尔进过全明星，卡尔德隆在猛龙就是给阿里纳斯打下手的。”
“一个联盟第一人，一个联盟第一中锋，连你妈一块牌都没有，丢死人！”
就在网络上乌烟瘴气的时候，杨毅在自己的博客中发表了一篇题为《日本队为什么成功了？》的长文。这篇博文发表于日本队历史性闯入八强后的第二天，迅速被各大门户网站置顶转载。
杨毅写道：
“日本队战胜德国、逆转安哥拉、八分之一决赛险胜尼日利亚，最终在四分之一决赛大比分输给梦七，以第八名的成绩结束了本届世锦赛。很多人用‘东道主红利’来总结他们的成功，这未免太轻慢了。”
“从阵容上来看：樱木花道，在夏洛特山猫18分10篮板；迈克·冲田，在亚特兰大老鹰场均15分4篮板。流川枫和泽北荣治，常年在法甲和德甲效力。这四个人，就是日本队的基本盘。”
“更重要的是，这支日本队中，有四名球员出自湘北高中篮球队，有七名球员出自神奈川县，有九名球员在U16就在一起打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球员从高中开始就彼此熟悉，也熟悉鬼冢英吉的战术体系。鬼冢带到世锦赛上的联防切换、电梯门、box-one对诺维茨基的精准使用，那些不是他凭空变出来的，而是在球员们十几岁的时候就埋下了种子。”
“当然，东道主的签运优势、判罚倾向这些因素是客观存在的。天时地利人和加在一起，才让日本队创造了历史。但如果我们把目光从记分牌上移开，去看那些真正构成胜负的东西，就不得不承认：日本球员在走出去、在高水平联赛中锤炼、在战术思想上与国际接轨这几个维度上，确实走在了我们前面。”
“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是日本队，就假装看不见他们做对了什么。”
这篇文章发表后，评论区炸了锅。
有人骂杨毅“捧日本踩中国”，有人怼他“日本第八我们第五你瞎了吗”，但更多的声音，开始逐渐汇聚文章中提到的一个话题上。
这个话题，最初只是某条不起眼的评论。
“杨毅说得有道理。日本球员即使去不了NbA，也能去欧洲打球。我们的球员呢？就算NbA去不了，欧洲还去不了吗？咱们差哪啊！？”
这条评论下面，很快就有人接话。
“差哪？我告诉你，咱们的球员上面都有‘恶婆婆’，这些狗比成天吃人饭不拉人屎。”
“说白了，不是我们的球员没能力，是根本出不去。”
“早就想说了。每次看到什么‘某某新星被NbA球探看好’，最后都没下文，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上面不让走呗。”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话题像雪崩一样蔓延。从杨毅的评论区开始，到虎扑、天涯、贴吧，一场关于“中国球员为什么走不出去”的讨论，在世锦赛失利的余波中，彻底震荡开了。
率先被挖出来的，是一些尘封已久的名字。
第一个被提起的，是王立彬。
“八四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代表团的旗手，当年‘亚洲第一中锋’，二十二岁就收到了美国经纪人的正式邀请。结果呢？领导直接拒绝了。不是他不想去，是根本不敢申请。他后来回忆的原话是：‘当时没那格局，体制没开放，根本不敢想。’”
“八四年啊，那个时候出去是什么概念？结果他巅峰期完全留在国内，直到八九年才‘愤而出走’去日本、台湾打球。黄金留洋窗口，就这么被焊死了。”
第二个被提起的，是马健。
“九二年就想赴美，河北体育局坚决不放。要出去可以，先交巨额培养费，还要承诺回国效力。他没办法，只能‘私自出走’。结果呢？被国家队永久封杀。”
“他在NcAA打过，进过快船训练营，打到最后一轮裁员才被顶替。那是九五年啊兄弟们，如果他背后有体系支持，如果能早两年出去，说不定真能登陆。”
第三个被提起的是胡卫东。
“中国乔丹”四个字一出现，评论区更爆了。
“98年小牛开出十天合同，他没去。00年魔术开出正式短约，他又没去。为什么？因为江苏队不放人。全运会需要他，国家队需要他。篮协也不支持，担心主力外流影响成绩。”
“胡卫东啊。三十岁之前完全被锁在cbA，跟NbA擦肩而过两次。两次。他那个技术特点，放在那个年代的NbA，能打出来的。你知道科比说过什么吗？他说胡卫东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国际球员之一。结果呢？一辈子没见过NbA地板长什么样。”
“那是公认的中国乔丹，就这么被摁死在cbA了。”
随后被挖出来的名字，越来越多。
薛玉洋，二十岁就被掘金在次轮五十七顺位选中。但篮协直接发表官方声明拒绝放行，理由是“技术不成熟、不宜过早出国”，并宣称其选秀“未经批准、违反规定”。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一纸声明，彻底无缘NbA。
郑海霞，女篮黄金一代核心，公认具备wNbA状元级实力。八十年代末就有美国大学发出邀请，八一和篮协不放行，理由：“国家队不能没核心”、“军队队员不能随便出国”。等到一九九七年wNbA成立，她已经是三十岁的老将，只打了两个赛季就黯然退役。巅峰期完全被锁在国内。
苗立杰“中国女篮第一后卫”，2005年被wNbA萨克拉门托君主队选中，真正意义上首位顺利登陆wNbA的中国后卫。但她付出的代价是：必须先完成国家队任务、全运会任务才能走，wNbA赛季中途随时被召回集训。
就这还是在这个时空发生过的，在原来的时空里，郭艾伦、卞兰、陈楠、杨力维、李月汝、纪妍妍、陈晓佳、李梦，这些名字，有的因为体制问题错失机会而留下终身遗憾，有的登陆海外联赛后被频繁征召沦为边缘。他/她们的故事，在这个夜晚还没有被人知晓，但类似的剧本，已经在中国篮球的血液里流淌了数十年。
讨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大郅要不是刘健跟篮协撕破脸，他根本就去不了NbA。”
“你看上海那德行，跟个要饭的一样。逼着大姚把前三年的工资交了。”
“上海在怎么的人也有理，大姚毕竟是人家培养的。篮协才是要饭的，让大姚上交一半工资，还美其名曰支持国内篮球发展。我呸，丫他妈不揣自己兜里老子跟丫姓。”
“说起这个，我还听说，当初刘健被篮网选中时，篮协有个傻逼让人给带话，添个逼脸的让刘健上交一半工资。理由贼他妈的可笑：说是国家培养刘健不容易，刘健应该回报国家。”
“窝草，还有这事呢！？”
“真的假的，那也太不要脸了。谁不知道，刘健压根就没在国内的俱乐部待过。”
“的亏刘健出去的早啊，不然也他妈的废了。”
“我看篮协纯你妈就是搅屎棍，其他国家的篮协都是民间机构，只有咱们是事业单位。”
“哈哈，这就叫‘中国特色’！”
一条条留言，一句句愤怒。
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水很深，也很大。
大到将整个中国篮球，都深深的压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