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婆子这好似疯了一般的劲头,吓得坐在长凳上的那三个小女娃齐齐打了个哆嗦。
大女娃搂紧了背上的小妹妹,二娃往大女娃身旁缩了缩,呆愣的面目上,终是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来。
大壮赶紧往那边挪了一步,拿身子挡了挡。
李明达自是看到了角落上的这一幕,他本就黑着的脸,这会子,更是黑得真真的就要冒烟儿了。
因此,他张嘴,他嘴里那个“住口”的“住”字还没说出口;
倒是站在门里的那个衙役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也亏得这衙役动作快——衙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了曹稳婆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
曹稳婆被这么一拽,脚底下踉跄了两步,身子往旁边一歪,正好躲开了段婆子紧跟着挠过来的第二爪子。
那爪子带着风从曹稳婆的耳根子底下擦过去,可想而知,这一爪子要是真的划在曹稳婆的脸上,曹稳婆必定是要破相来得!
多亏了衙役这一手,曹稳婆有了这个缓冲,终是站稳了身子;
她的脸都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气;
可见,曹稳婆当真是被段婆子这出其不意的一下子给吓着了。
“够了!”
李明达终于找着机会开了口!
他这一声厉喝,好似一记闷雷砸下来,震得段婆子的叫骂声当场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张着嘴,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却像是被仙人施了定身法术一般,一动不动了。
李明达坐在上首,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从段婆子脸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站着的段山身上。
从段婆子蹦起来骂人开始,到扑上去挠曹稳婆的脸;
这么长的一出大戏,段山就站在段婆子的旁边,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一动没动。
他既没有拦段婆子,也没有劝,甚至连伸手拉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段山就那么站着,瘦长脸耷拉着,眼泡肿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手指头微微蜷着,整个人像根木头桩子。
可李明达看得清楚,段山的眼珠子一直在转,一会儿瞟一眼段婆子,一会儿瞟一眼曹稳婆,一会儿瞟一眼他这个县尊的脸色。
段婆子骂得越凶,段山眼皮子底下的那双眼珠子就转得越快。
段婆子冲上去挠人的时候,段山的脚底下甚至还往后挪了半步,像是怕耽误段婆子的表演似的。
从来到槐树巷开始,到现在这场面,看着段山和段婆子两人的这一出出的,李明达的心里头就有了计较。
这出戏,段婆子是台前的角儿,唱念做打全她一个人包了;
哭天抢地、撒泼打滚、骂街挠人,她样样来得。
可段山呢?
他连个拉架的架势都不肯摆,就杵在那儿看,看段婆子替他冲,替他骂,替他挠。
他要是真心疼、真伤心自己个儿死了的媳妇和娃,能那么站着?
段山要是真觉得是曹稳婆害了毛丽娘,能让段婆子一个老婆子冲在前头,自己连句话都不说?
李明达当县令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苦主,真死了亲人的,家里人真的受了伤,受了委屈的,他们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眶、嗓子哑着往前扑?
哪一个不是自己抢着要跟仇人拼命的?
哪有站在后头看自己老娘冲上去挠人,自己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的?
段山这不动如山,对比着段婆子那一蹦三尺高的撒泼,更让李明达心里头有了数。
就拿这才被救回来的孙念恩小朋友来说,江惠茹和孙大头两人,在看到被谢霖和陆四挟持的孙念恩时,那歇斯底里的模样,才是爱孩子的父母所展现的的真实模样。
段山自以为有段婆子替他冲锋陷阵,他就能撇清关系了;
殊不知,这才是令李明达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假!
段山,,他太假了!
“段山。”
李明达叫了段山的名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段山倒是被李明达这一喊,给吓得猛的一激灵,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县......县尊?”
“你娘骂了半天,你媳妇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说。”
李明达看着段山,“你亲眼瞧见了什么,一五一十的说。
本官,要听你自己说。”
段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眼睛往段婆子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回县尊......小的、小的那日夜里......睡得沉,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是......是五更天上,小的娘喊小的起来,说、说丽娘没气了,小的才醒的。
小的进屋后,就瞧见丽娘躺在床上,脸都青了,孩子......孩子也没气了。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的娘说,是曹稳婆没给接好,给丽娘摁肚子摁得血崩了,人才死了的。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李明达听完,没接话,只是看着段山。
段山被这李明达这清冷的目光一看,头又低了下去,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了一手的汗。
李明达把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转头看向曹稳婆:“曹稳婆,三日前你给毛丽娘接生,当时情形如何?
细细说来,不许漏了一个字。”
“曹婆子,你这个丧......”
眼看段婆子又要发疯,李明达是真的生了气,直接厉声打断了段婆子的话,“大壮!掌嘴!”
大壮当即抬脚走向被衙役按着的段婆子,衙役也是个知道配合的,直接一脚揣向段婆子的膝盖窝,将人踹倒在地,押着肩膀。
大壮走近,二话不说,抬手就甩了段婆子一个大耳刮子!
这一巴掌,给段婆子打懵了!
她感受着脸颊上的痛感,抬头看着大壮,一动也不敢动了。
果然,恶人就需要用强硬的手段!
屋里没了段婆子的污言秽语,李明达终是觉得舒服了些,他还抬眼看了一下近前站着的段山;
结果,段山就真是个识时务的;
他看着自己亲娘挨了打,那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就那么低着头,畏畏缩缩的站着,好似这样儿,就什么都瞧不见了似的。
李明达胸口的那口气终是顺了些,他转而有了些好脸色,看向了曹稳婆。
? ?终于打上了这一巴掌,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