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的某处,暮色渐沉。
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面上铺开,照亮了薇薇安娜独自一人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从黑石镇的传送门中出来时,她的双脚只是机械地迈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终点。
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里。
没有任何人信任她,而且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寻找“▆”的行动也毫无进展。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自己都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普莱舍教授他们的话很有道理。为什么“▆”能这么年轻就做到那么多事情?这些事,放在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真的合理吗?
为什么“▆”存在的任何痕迹都找不到?没有照片,没有书信,没有档案,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被触摸、被看见、被证明的遗物。
为什么只有她这个面对了虚伪恶魔的人会记得“▆”?虚伪恶魔的能力正是幻术——制造以假乱真的幻觉,篡改人的认知和记忆。
如果她的记忆真的被篡改了,如果“▆”真的只是一个由她的渴望和孤独编织出的幻影,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有记忆,而记忆,现在看来也不再可靠。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觉?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薇薇安娜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将脸埋入自己的胸口,双手抱住膝盖,缩成了一个球。
暮色渐深,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而就在此时,一抹紫色的光芒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光芒很淡,如同萤火虫的尾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薇薇安娜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只蝴蝶正停在她的手背上。
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在暮色中微微闪烁。
它的翅膀一张一合,每一次扇动都会洒下几粒细碎的光点,如同星辰的碎屑。
“这是……月光蝶……”薇薇安娜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
然后,她突然睁大了眼睛。
“月光蝶!”
在她的记忆中,月光蝶是“▆”创造的特有生物。
它不是自然存在的物种,是“▆”在世界上创造的第一个生物,是他存在过的烙印。
而在这个没有“▆”存在的世界里,月光蝶也不应该存在。
但现在,一只月光蝶,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薇薇安娜双手捧起那只月光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她怕它飞走,怕它消失,怕它只是她崩溃后的又一次幻觉。
但月光蝶没有飞走,它安静地停在她的掌心,翅膀轻轻展开,将紫色的光芒洒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月光蝶……”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如同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般的释然,“他存在……他真的存在!”
她双眼止不住地落泪,但脸上却挂起了一抹笑容。
与此同时,在她的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我想起来了。”薇薇安娜抬起头,目光穿过巷子上方的那一线天空,仿佛能看穿暮色,看到那个人的脸。
“他是林,是林·斯弗特沃德。他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他是从小就一直陪伴着我,会和我一起走到最后的人!”
“为什么我之前会忘了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忘了他?”
她站起身来,眼泪和笑容交织在一起,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月光蝶,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月光蝶在她的掌心安静地停着,翅膀微微扇动,仿佛在回应她的情绪。
“谢谢你,小家伙。”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再动摇的决心,“放心吧,林没有消失。只要我还记得,就一定会再次找到他!”
“不论要走过多少地方,不论要打败多少人,不论要面对多少,我一定会找到他。”
月光蝶的翅膀轻轻一颤,紫色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似乎在赞同薇薇安娜的话。
然后,它的身躯渐渐隐去,翅膀变得透明,触角变得模糊,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暮色中。
但薇薇安娜知道,它没有离开。
它还停留在她的身上。
……
片刻之后,瑟尔文松府邸。
薇薇安娜推开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往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笑容,眼眶虽然还有些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薇薇安娜。”玻利瓦尔正站在大厅中,见她回来,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抱歉,薇薇安娜,之前我……”
“不必道歉,父亲。”薇薇安娜温和地笑道,走上前,主动握住了父亲的手,“我能理解你。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明明知道这一切都匪夷所思,但还是强迫你们相信这一切。我之前只顾着自己,忽略了你们的感受,非常抱歉,父亲。”
她的声音真诚而平静。
“不,别这么说,薇薇安娜。”玻利瓦尔摇摇头,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歉疚,“作为你的父亲,却不愿意信任你,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薇薇安娜。”
父女俩相视一笑,大厅中凝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那么,薇薇安娜,那个心理医生,你不愿意见的话,我就让他回去吧。不用勉强,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嗯,拜托了,父亲。”薇薇安娜点点头,然后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另外,虽然有点任性,能再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当然可以,薇薇安娜。”玻利瓦尔拍着自己的胸脯,“虽然我现在还很难相信你说的那些,但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你是我女儿,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多谢了,父亲。”薇薇安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父亲,那四个最开始袭击我的人,能让我再见他们一面吗?”
“我有些事情需要确认。之前心里太乱,忽略了一些细节,现在冷静下来了,想回去看看。”
“可以。他们四个我带回来了,就关在家族的拘禁室。”玻利瓦尔没有多问,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我带你过去。就在地下,守卫森严,不会有人打扰。”
片刻之后,薇薇安娜来到府邸地下的拘禁室。
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板上刻满了封印符文,两名家仆守在门口,见薇薇安娜和玻利瓦尔到来,立刻行礼让开。
薇薇安娜推开门,走了进去。
拘禁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墙上几盏魔法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
四根粗壮的铁柱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柱身上缠满了铁链,铁链的末端锁着四道人影。
他们全身都被铁链牢牢固定,悬在半空中,身体微微晃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副特制的金属面罩,面罩只留了两个细小的鼻孔,嘴巴和眼睛都被封死。
“父亲,请先打开他们的面罩,我有事情要询问他们。”薇薇安娜走到四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嗯。”玻利瓦尔点点头,随即一挥手。
四道无形的斗气同时飞出,精准地解开了面罩的锁扣,金属面罩“咔哒”一声从四人脸上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呼——哈——呼——哈——”四人立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从溺水中被救起。
这面罩只会提供极少量的氧气,憋得他们相当难受。
“怎么,瑟尔文松大小姐,您来找我们四人,是有什么事吗?”暗率先恢复过来,抬起头,用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看着薇薇安娜。
“没错,之前因为林的事情,内心一直平静不了,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些事情。”薇薇安娜缓缓开口,目光转移到暗的脸上,“我这次来,就是来确认的。”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变得锐利。
“你们背后的主使是愚昧恶魔,没错。但是,派你们来袭击我的,应该另有其人吧。”
闻言,四人皆是面色一凝,随即纷纷笑出声来。
“被看出来了啊。”暗笑够了,抬起头,目光与薇薇安娜对视。
“只要冷静想想,其实很容易就能发现不对。”薇薇安娜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们的袭击,以及袭击过程中所说的话,都太刻意了。仿佛就是特意来给我提示一样”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法杖握在手中,杖尖抵住暗的下巴。
“袭击我这件事,最终导致愚昧的位置被发现,最后引来我们前去讨伐。虽然他被称为‘愚昧’,但这种蠢事他根本没必要做。”
“把自己暴露在帝国的面前,导致自己的工厂因此被毁,就连自己都被帝国所擒。他没有动机,没有理由,也没有收益。更何况,他本身也的确对此事毫不知情。”
她收回了法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四人。
“所以,告诉我,让你们袭击我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