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心。
孟黎阳不禁想起孟姣小时候。
有一次发高烧,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喊爸爸别走。
想起她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兴奋地跑回家把成绩单塞给他看。
十八年的父女情,不是假的。
只是孟黎阳在想到自己的三弟孟建华后,心情又有些复杂。
当初孟姣毅然决然的离开孟家,老爷子不同意,孟姣无奈,只好认了孟建华当爹。
现在他要去看孟姣,总得跟孟建华打个招呼吧?
毕竟人家现在才是亲父女。
孟黎阳拿起电话,拨通了通往蓝湾村的号码。
“二哥?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建华,没打扰你休息吧?”
孟黎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孟黎阳沉吟了一下,把今天孟菲菲在医院做的事情,以及自己狠狠训斥了孟菲菲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添油加醋,但语气显然很失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孟建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菲菲这孩子……心思太歪了,好在姣姣处理得好,没出事。”
他对孟姣的称呼自然又亲近。
“是啊。”
孟黎阳叹了口气:“我是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姣姣那孩子。”
“菲菲这么闹,医院里风言风语的,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我……我想着,过两天去趟省城,看看她。”
这话说出来,孟黎阳心里松了些,但也带着紧张,等着弟弟的反应。
果然,孟建华那边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二哥,你想去看姣姣,这份心我替孩子领了,但是……你觉得这个节骨眼上,合适吗?”
孟黎阳眉头微蹙:“怎么不合适?我就是想去看看她,跟她说两句话,没别的意思。”
“二哥,我明白你的意思。”
孟建华的声音沉稳,却透着斟酌。
“你是心疼姣姣受了委屈,想去给她撑撑腰,表个态。可你想想,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去?”
孟黎阳一愣。
孟建华继续道:“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在菲菲那孩子心里,你首先是她的亲生父亲。”
“你现在刚为了这事把菲菲骂了一顿,转头就亲自跑去省城看孟姣,落在菲菲眼里,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你心里只有孟姣这个养女,根本没有她这个亲女儿!”
“她那性子,受了这种刺激,只会把所有的怨恨加倍算在姣姣头上,变本加厉地找茬!到时候,你不是去给姣姣撑腰,是去给她火上浇油啊!”
一番话,说得孟黎阳心头一震,后背竟渗出些冷汗来。
他光顾着心疼孟姣,想着弥补,却忽略了这些现实中的事情。
“可是……”孟黎阳还想挣扎一下,“我就悄悄去,不让菲菲知道。”
“纸包不住火,二哥。”
孟建华语重心长的劝着。
“省城医院里认识你的人也不少,万一传回菲菲耳朵里呢?就算没传回去,你去了,姣姣那孩子心思细,她能想不到这一层?”
“她本来就处处避让,你这一去,她心里压力更大,反而更不自在,她现在最需要的,恐怕不是孟家人的关怀,而是安安静静、不被骚扰的工作。”
孟建华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二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觉得亏欠姣姣。”
“可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姣姣现在有了新家,有了疼她的丈夫和公婆,她认了我,我也真心拿她当亲闺女待。”
“我们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一份清净的关爱还是有的。她好不容易从过去那些糟心事里慢慢走出来,咱就别再去搅和了,行吗?”
孟黎阳握着听筒,久久无言。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灭,映出他眼底的挣扎和逐渐清晰的无力感。
建华说得对。句句在理,戳中要害。
他去看孟姣,是基于他个人的情感和愧疚。
可是听着却可能给孟姣带去新的、更大的麻烦。
孟菲菲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而他这个亲生父亲的举动,很可能就是引爆的引线。
他以为自己是去送温暖,或许在孟姣和旁人看来,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困扰。
“我……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好不好。”
孟黎阳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股英雄气短的颓然。
“她挺好的。”
孟建华肯定地说。
“辞言那孩子不错,护着她,她工作也上心,前几天还跟我通电话,说又学到了新东西。”
“二哥,真正的关心,不一定非要面对面,有时候,不打扰,不给她添乱,让她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就是最好的了。”
孟黎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冲动和热切,仿佛被一盆凉水缓缓浇熄,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你说得对,建华。”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多了几分苍凉。
“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自己那点心思了。那……我就不去了。你……你多关照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放心吧,二哥,她也是我闺女。”
孟建华应承道,又补充了一句。
“菲菲那边,你也别太跟她硬顶,那孩子吃软不吃硬,道理要讲,但也得注意方法。毕竟……血浓于水。”
“嗯,我知道。”
孟黎阳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孟黎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瞬间老了几岁。
他拉开抽屉,又看了看那张孟姣初中毕业的照片,女孩的笑容干净明亮。
他轻轻合上抽屉,锁上了那份冲动,也锁上了那份名为父亲却已无处安放的牵挂。
去省城的火车票,终究是没必要买了。
有些关心,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或许,这才是对孟姣最好的方式。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弥漫着化不开的遗憾和歉疚。
他拿起钢笔,试图重新看文件,却发现眼前的字迹都有些模糊。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