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朔后第九日。
泰安城北门外,七骑出城,两辆青布骡车在后缓行。
凌鸢策马在前,晨风掀起斗篷一角,露出内里靛蓝劲装。管泉与她并辔,腰间短刀刀柄红绳已换新——昨夜她重新编过,用的是从坛下村带回的那枚铜牌上褪下的旧绳。
秦飒押着第一辆车,车上装着锄镐绳索。夏星和乔雀同车,膝上摊着兖州府志与东平县志,正将无盐故城周边村落、道路、水源一一标注。
第二辆车里,沈清冰半卧在厚褥上,膝头摊着星盘。白洛瑶替她按着头上穴位,指尖浸过药油,气息清苦。胡璃坐她身侧,翻开随身册子,将连日见闻记下几笔。
石研靠在车壁,手里摩挲一块青石片。她左腿的伤已结痂,久坐仍会胀痛,但她从不吭声。
苏墨月押队。她昨晚从凝碧轩暗桩处收到消息:靖王已调集三百黑鸮卫南下,三日内将抵兖州;听雨楼也派了第二批人手,领队者不明。
而叶语薇——
“她离队多久了?”秦飒策马靠近凌鸢,压低声音。
“十七天。”凌鸢道,“隐泉山庄分别时,她说要回京城取一件东西。”
“太医局?”秦飒皱眉,“那是龙潭虎穴。”
“她知道。”凌鸢望着前方灰青色天际线,“她比我们更清楚赤琮在宫里意味着什么。”
“那为何还要去?”
凌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隐泉山庄那一夜,叶语薇抽到“秘”字签,从药箱底层取出那个密封瓷瓶时的眼神。
她说,师父临终前交代:能造这毒的人,必能解。
她说,当年投毒的人,可能还在宫里。
她说——
“赤琮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那不是司药女官的职责,不是太医局的使命。
那是一个弟子替师父讨的债。
秦飒沉默片刻,没有再问。
马蹄踏过官道,尘土轻扬。
一百二十里,朝发夕至。
申时正,东平县城已在望。
东平是兖州下邑,城小人稀,街市冷落。夏星使了几钱银子,从县衙书办处誊到一份无盐故城旧图。
“故城在县北三十里,荒废百余年。”她铺开草图,“社稷坛在城西高台处,据县志载,前朝每岁春秋二祭,地方官皆往致祭。本朝后祭典废止,坛台渐圮。”
她指尖落在图上一点:“此处。距县城三十里,无官道,须借宿附近村落。”
“什么村落?”管泉问。
“三里外有个刘家庄,二十余户人家,多以耕读传家。”夏星道,“无盐故城周边多熟田,应是该庄产业。”
“借宿之事我去交涉。”乔雀收起县志,“庄户人家重契文,我拟个租赁文书,有凭有据,少生事端。”
暮色四合时,七骑两车驶入刘家庄。
庄头姓刘,五十余岁,庄稼人本色,见来人女眷居多,虽有佩刀者,言语也算和善,便允了借住祠堂西厢。乔雀取出一两银子并一纸赁约,刘庄头推让再三方收下,唤儿媳烧水煮饭。
饭毕,众人在西厢聚齐。
石研已换过药,将工具摊在矮几上——刻刀、探针、小锤、软尺,还有几枚自制的测深铅坠。
“社稷坛规制,坛高三尺,方广二丈五尺,四面阶级。”她道,“县志载,无盐社稷坛毁于景明初年地震,此后未修。如今应是土台残迹,或已夷为平地。”
“三丈六尺。”秦飒比划,“得往下挖六人多深。”
“先勘位,后动土。”乔雀道,“夜间作业,天亮前回填。刘家庄虽可借住,不可使之牵连。”
管泉在窗边警戒,闻言回身:“今夜我去探场。”
“我也去。”凌鸢起身。
沈清冰按住膝头星盘:“无盐故城方位,我需观星定穴。”
“你伤未愈。”白洛瑶皱眉。
“已不碍事。”沈清冰收起星盘,“观星非劳力,只是坐几个时辰。”
白洛瑶看她片刻,不再劝阻,只从药囊中取出一小包参片塞进她掌心。
亥时,月晦。
七骑离了刘家庄,向北疾驰。
管泉在前引路,马蹄压得极轻,踏过田埂土路,惊起夜鸟两三声。
三十里,小半个时辰即到。
无盐故城横陈荒野,残垣在夜色中如巨兽骸骨。城西确有一片隆起的高台,荒草没膝,几块残石倒卧草间,已辨不出原本形制。
“社稷坛。”石研翻身下马,拄杖走近残石,指尖轻触石面刻纹,“云雷纹,前朝官造。”
她退后几步,目测高台方位,又取出罗盘校定子午。
“正位在此。”她足尖点地,“坛心。”
沈清冰已就高处设好星盘,仰观北辰,又校紫微垣方位。她推算片刻,点头:“地脉汇聚于此。三丈六尺深处,有物沉眠。”
秦飒和夏星从车上卸下锄镐绳索。管泉在周边布下警戒铁蒺藜,乔雀和苏墨月各守一处高坡望风。
凌鸢蹲在坛心位置,手触泥土。
土凉,干硬,五十年无人问津。
她忽然想起父亲。
景明二十三年,父亲来泰山勘舆地脉,是否也曾踏足此处?是否也曾蹲下身,以掌触土,感受这五十年前璇玑遗族长老亲手掩埋的脉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在这里。
“挖。”她道。
土石纷落。
秦飒和夏星轮番下锄,管泉在一旁接土。石研以探针测深,每下一尺便校一次方位。
二尺,三尺,五尺。
土色渐变,由黄褐转青灰。
“这是夯土层。”石研捻起一撮土,在指尖碾开,“前朝官造,土质紧密,非自然沉积。”
七尺,九尺,一丈二尺。
坑已深过人顶。秦飒跃上地面换气,满头薄汗,夏星接替她下坑。
一丈五尺。
探针触及硬物。
石研伏在坑边,手握探针缓缓下压。针尖触到的那一点反馈,不是寻常土石,不是瓦砾残砖——
“石板。”她道,“人工磨制,平整光滑。”
凌鸢心头一跳。
“继续挖。”
土石清开,石板渐露真容。
长六尺,宽四尺,青灰色,表面无纹无字,只在正中镌刻一枚符号——
不是篆字,不是云雷,不是任何官造纹样。
是璇玑遗族的秘星文。
沈清冰撑着杖走到坑边,俯身辨认。
“此符意为……”她顿住,良久才道,“‘归位’。”
归位。
九镇物归位。
凌鸢看着那枚符号,掌心青圭与赤璋同时传来脉动——一温一热,如心跳应和。
她伸手,指尖触到石板边缘。
冰凉,光滑,严丝合缝。
“如何开启?”秦飒问。
石研以探针探过石板四边,摇头:“无榫卯,无机关。此板以整石磨制,重逾千斤,非人力可启。”
“那沈星移长老如何将黄琮放入地下?”夏星不解。
沈清冰盯着那枚“归位”符,忽然道:“不是放入。”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月晦星繁,银河横亘。
“是吸引。”
她语速加快:“璇玑遗族典籍载,九镇物同源同根,彼此感应。若青圭、赤璋在此,黄琮会自行上浮——不是浮出土面,是浮至可触之处。”
凌鸢从怀中取出青圭,又取出赤璋。
两玉在掌心脉动,光华流转。她将青圭贴近石板左缘,赤璋贴近石板右缘。
石板沉寂。
三息。
五息。
十息。
“是不是方位不对?”秦飒问。
话音未落,石板正中那枚“归位”符骤然亮起!
不是光,是某种更深邃的、直抵心脉的震颤。青圭与赤璋同时迸发温热,那热度顺着凌鸢掌心涌入石板——
石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渐宽,渐深,渐成一道可供手掌探入的空隙。
凌鸢不待它完全开启,将手探入。
指尖触到一物。
圆润,温凉,满手可握。
她取出来。
是一枚玉琮。
外方内圆,中空贯通,色如秋熟麦浪,黄得沉静、厚重。四面各刻四组云雷纹,纹路磨得圆润,不知被多少代人供奉摩挲过。
黄琮。
土之镇物,主中央,镇地脉,育五谷。
五十年。
它终于等到了归位之人。
坑边静了一息。
秦飒低声道:“成了。”
管泉从高处跃下,扫一眼坑中:“快撤。方才那道震颤,三里外都能感应。”
众人迅速收起黄琮,回填土坑,石板复位,杂草掩覆。
七骑两车离了无盐故城,向北疾驰。
三里,五里,十愈。
后方没有追兵蹄声。
但凌鸢知道,那震颤已经发出去了。
黑鸮卫、听雨楼、东宫、靖王府——所有在找镇物的人,都会知道黄琮已出世。
而她怀中,如今已有三件。
青圭、赤璋、黄琮。
木、火、土。
五行已得其三。
回到刘家庄时,天边已泛蟹壳青。
西厢灯亮着,白洛瑶在煎药,胡璃守着一锅热粥。石研一进门便靠墙坐下,左腿旧伤隐隐作痛,她摸出银针自己扎了两处穴位,面不改色。
凌鸢将黄琮置于桌上。
众人围拢,端详这第三件镇物。
“比想象中小。”夏星轻声道。
“镇物不在大小,在感应。”沈清冰以星玉靠近黄琮,玉面微光流转,“它与青圭、赤璋同频。五行流转,至此初成。”
木生火,火生土。
三件镇物在凌鸢掌中各有脉动,却非各自为政。青圭的温、赤璋的热、黄琮的沉,在她血脉中缓缓交汇、调和,像三条支流汇入同一条江河。
她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但掌心的震颤告诉她:这不是终点。
只是序曲。
“下一步,往哪儿?”秦飒问。
凌鸢取出青圭。
圭中星图已被萧影血脉激活过一次,虽已淡去,却非全无痕迹。她将青圭贴近烛火,徐徐转动——
玉纹深处,一颗暗星缓缓亮起。
不是青圭对应的扬州栖霞,不是赤璋对应的徐州云龙,不是黄琮对应的兖州无盐。
是另一处。
一个她们尚未踏足的地方。
冀州。
京城。
沈清冰看清那颗星的位置,脸色微变。
“赤琮。”她道,“地之镇物。”
茶寮那夜,老族长问她:拿到黄琮之后,你是要继续集齐九镇物,还是就此止步。
她答:会继续。
如今,星图将她们指向了京城。
而那里——
有一个离队十七天、至今音讯全无的人。
叶语薇。
凌鸢看着星图上那颗明灭的暗星,将黄琮、赤璋、青圭一并收入软甲。
“去京城。”她道,“接人,取镇物。”
窗外,晨光破晓。
九月将半。
兖州至京师,驿道八百里。
快马,五日可至。
但她知道,她们此行要走的,不止是八百里驿道。
是太医局的深院,是宫城的红墙,是五十年前那桩投毒案无人敢提的旧账——
也是叶语薇一个人去讨、至今未归的那笔债。
凌鸢扣紧软甲。
“明日启程。”她道。
这一次,十人齐行。
一个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