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第二天,清晨六点。
侯官港一号泊位施工现场,华夏交建的夜班施工队刚完成交接。
晨光从脚手架的钢管缝隙里穿过来,打在刚浇筑完的混凝土面上,散发着水泥特有的碱味。
许天到得比工人还早。
他穿了件工装夹克,和苏明达并排坐在施工板房的简易食堂里。
桌上摆着两碗白粥、四个馒头、一碟榨菜。
食堂的铁皮门被推开,陆续走进十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脸上全是海风吹出来的盐渍和疲惫。
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工人端着搪瓷碗走过来,认出了许天。
没有什么客套话。
老工人红着眼眶,嗓子沙哑。
“许书记,工钱实打实到存折上了。这辈子头一回不用求人要账。苏总也是个大好人,国庆期间给足了加班费。”
许天笑了笑,拿起勺子给对方的碗里添了一勺粥,这年头钱包鼓鼓的,比任何假期来的实在。
“吃饱了好干活。”
老工人端着碗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苏明达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低头啃馒头。
……
上午九点,指挥部现场会议室。
国庆假期施工安全与进度专题调度会。
许天坐在主位,苏明达、周言、宋卫东、陈沛、方得志依次落座。
会议开了不到十分钟,许天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决定。
“从即日起,港口日常施工推进的协调调度权,正式移交给周言牵头的市政府城建工作组。”
周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天扫了一圈会议室,声音沉稳。
“指挥部仅保留两项权限,重大安全事项的最终决策权,以及中央专项资金的监管审批权。日常施工推进、进度协调、后勤保障,全部归口市政府。”
许天看着周言,继续说:“港口是侯官市的港口,不是指挥部的私产。施工进度和工程质量的成绩单,应该写在市政府的功劳簿上,周市长,接下来的担子,交给你了。”
周言愣了会,他本以为许天会像过去那样一杆子插到底,把所有权力握在手心里,直到港口竣工。
他都做好了继续当高级跑腿的准备。
但许天把功劳推过来了。
周言站起身,挺直了腰板,第一次在许天面前露出了不带谄媚的表情。
“保证不辱使命。”
方得志在本子上飞速记录,但脑子里全是问号。
许书记这是什么意思?仗打到一半,把枪交出去了?
……
会后,许天单独留下苏明达。
苏明达翻开技术简报,语气沉稳。
“二号泊位加固方案,经严建木总工远程完成最终校核,加固总成本预估约一千四百万元。”
他摘下眼镜,搁在桌上。
“许书记,这笔钱不在华夏交建的施工合同范围内,中央专款的拨付清单里也没有这一项。如果指挥部无法解决资金来源,加固方案只能停在纸面上。”
许天没有犹豫,回答道:“蒯文虹、刘浩广等人因设计造假和施工偷工导致的额外加固成本,属于违法行为造成的国家财产损失。”
“我已经在报送省纪委的案情通报中,专门列出了这笔费用的追偿建议——将涉案人员被冻结的违法所得作为赔偿来源,走司法追缴程序。”
许天看着苏明达,“这笔账由造假者来买单,不让央企出一分钱,也不多花国库一分钱。”
苏明达沉默了几秒。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擦了擦镜片,说了一句不像技术官僚会说的话。
“跟你共事这段时间,你是我合作过的地方干部里,唯一一个把法律条文和施工规范同时吃透的。”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没接这句。
“苏总,一号和三号泊位国庆期间的施工安全,拜托了。”
苏明达点了下头,起身出门。
……
国庆下旬上午。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桑塔纳停在了指挥部现场办公楼下。
车上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中年男子,四十五六岁,面容严肃,穿着一件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径直走进指挥部,在传达室递上证件和通知书。
国家审计署驻海东特派员办事处副特派员,秦理群。
依据中央专项资金管理相关规定,对侯官港口建设中央专款的使用情况进行例行专项审计。
方得志在走廊里接过通知书的时候,手心湿了一层。
他拉住许天的胳膊,小声说道:“许书记,会不会是章文韬那边借审计找茬?!国庆期间突然来人,这不正常!”
许天看完通知书,面色如常。
“老方,通知宋卫东。”
许天将通知书交还给方得志。
“指挥部所有的资金往来台账、三方联签凭证、银行回单、实时审计记录,全部调出来。开放配合查阅。”
许天看着方得志的眼睛。
“不封存,不回避,不请示。”
方得志张了张嘴。
“许书记,要不要先跟巴省长那边通个气……”
“不用。”许天转身走向会议室,底气十足。
“账干净不干净,不是省长说了算,是审计署说了算。”
……
审计持续了一天半。
秦理群带着两名审计专员,从华夏交建过桥资金的入账凭证开始,逐笔核对到工人薪资的银行直发记录。
三方联签机制的运作文档,每一笔工程款拨付的审批流程,事无巨细。
秦理群特别调阅了许天制定的“三条铁律”原始文件,实名交叉核验杜绝空饷、三方监管直打工人存折、省审计厅实时跟踪。
他还亲自带人去了工行和建行的侯官支行网点,现场抽查了十二名工人的存折流水,与指挥部的发放名册逐一比对。
整整一天半,秦理群的脸上没有出现过任何表情波动。
方得志全程陪同,汗没干过。
宋卫东倒是一脸淡然,指着每一本台账如数家珍,那股子死磕数字的劲头让两名审计专员频频点头。
审计结束当天下午。
秦理群在指挥部会议室与许天做了十五分钟的简短交流。
他没有透露任何正式结论。
只在起身离开、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许书记,我经手地方专项资金项目不下百个,你之前在东山县开发区就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秦理群停了一拍,看着许天。
“但这次侯官这套资金管理流程,是我见过最干净的。”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带着两名专员出了门。
方得志站在走廊窗户后面,目送那辆桑塔纳消失视野,这才一路小跑冲进许天办公室。
“许书记,省里传来的消息,秦理群的审计简报是直接寄往京城审计署总署的!”
方得志两眼放光,深知这是一个很好机会。
“这等于是中央审计机关给咱们的三条铁律盖了章!这要是传出去……”
许天正在翻阅二号泊位的加固施工计划表,沉稳说道:“审计署的报告,是对资金管理制度的评价,不是对我个人的嘉奖。”
“这件事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也不许在任何场合提起。”
方得志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天大的好消息,能让省里那帮人全闭嘴。
但看着许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约明白了许天上午主动放权的用意。
功劳太大,不是好事。
……
国庆的尾巴,临近下班,许天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许天接起来,是巴泰华。
“小许同志,华夏交建集团总部对侯官港的施工进度非常满意,苏明达直接给集团董事长打了汇报电话。”
巴泰华的语气比以往热情了不止一个档次。
“另外,审计署驻我们省的秦理群同志跟省府办通了气,对你那边中央专款的使用情况评价很高。”
许天靠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缸子。
话锋果然来了。
“年底之前,跨省合作备忘录的后续落地方案必须见到实质性内容,港口那边的进度不能掉链子。”巴泰华的声音硬了下来,“省府这边会继续协调交通和海关部门做配套,但核心推进还是要靠你们侯官。”
许天答应下来。
挂掉电话后,方得志正好站在门口。
许天瞥了他一眼。
“省长这通电话,表扬占三分,催债占七分。”
方得志干笑了一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
当晚九点半,许天在家属院,接到林清涵的电话。
“吃饭了吗?”
“食堂的馒头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清涵轻笑了一声。
“侯官的馒头比咱们江州的硬。”
几句家常过后,林清涵的语气切换了。
“有件事告诉你。”
许天坐直了身子。
“我通过研究室的工作渠道了解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近期正在编撰一份关于地方重大工程专项资金监管机制创新的内部调研报告。”
“这份报告面向的读者,是中央分管经济工作的领导层,选取的是全国范围内正反两方面的典型案例。”
她顿了一下说道:“侯官港从腐败造假导致的工程质量危机,到重建过程中建立的三条铁律资金监管模式,目前已被列为正面备选案例之一。”
许天没有说话,静等下文。
“如果这份报告最终采用了侯官的案例,”林清涵的声音轻了半分,“上面看到的就不只是一个港口项目的救急,而是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范本。”
许天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林清涵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话题一转。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带着犹豫。
“组织上在考虑调我去京城工作,中央政策研究室那边有一个岗位,需要有地方调研经验的年轻干部。”
许天的手指在床沿上停了一下。
“如果调令下来,你什么想法?”
林清涵没有立刻回答。
许天笑了笑,说道:“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现在国内交通发展这么快,以后见面只会越来越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轻声说道:“我在京城等你。”
许天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许天来到书桌上。
桌上摊着严建木那本笔记的复印件,旁边是苏明达团队出具的一号、三号泊位安全评估报告。
三十八米的钢管桩已经扎进中风化花岗岩。
承载力数据完全达标。
严建木三年前孤身一人的坚守,苏明达团队日夜不停的补勘。
码头工人顶着海风打下的每一根桩。
这些才是侯官港真正的地基。
许天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这时一直保留下来的习惯,他写下第一句:“制度比人可靠,数据比关系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