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李莲花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方才已经赔了无数个不是，连茶都换了三壶，穆凌尘却始终不接他的话，既不说不原谅，也不说生气，就那么清清冷冷地坐着，由着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李莲花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穆凌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让你生气了？你也不像能吃自己醋的人吧。”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可万一呢？万一这回偏偏就是呢？
穆凌尘没有接话，走到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摆着李莲花喝了一夜的茶壶和茶杯，壶身冰凉，茶汤已尽。他伸手去拿茶壶，想倒杯茶。
那动作不紧不慢，却让李莲花心里一紧。
“别别别，那壶都喝一夜了，凉透了。”李莲花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茶壶，又将桌上那只用过的杯子收了，转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新的茶具。那是一套白瓷缠枝莲纹的盖碗，胎薄如纸，是穆凌尘最常用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李莲花动作麻利地沏了一壶新茶，茶叶是新拆封的。穆凌尘惯喝的君山银针，嫩芽在热水里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朵朵蜷了一冬的小花。茶水泡得很快，他先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穆凌尘面前。
“凌尘喝这个。”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穆凌尘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有淡淡的甘甜，是他惯喝的那种。他不紧不慢地喝完半杯，放下杯子，这才开口：“自己想。”
李莲花一愣。
“自己想？”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皱了起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回想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他想得极仔细，从三天前穆凌尘说要闭关开始，一直想到今天，越想头越大，他都做了些什么，难怪穆凌尘会生气。
李莲花捡了个最轻地说。
“是……这几天你在闭关，我没有给你传音，让你生气了？”他试探着说完又马上解释道，“我不是怕打扰到你，导致仙力走岔了会伤到你吗。”
他抬头看了看穆凌尘的脸色。那张脸依旧清清冷冷的，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难道不是这个？’李莲花暗想，继续在脑子里飞速寻找着其他可能的答案，“难道是有一次我跑得太急，不小心唇碰上了卿菽的脸颊？”
穆凌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
李莲花心里咯噔一下，那反应就像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坏了，不会是这种情况吧！
他连忙解释：“不是，等等……那是个误会！那天早晨我急着出门，听到脚步声，想说不用进来叫我起床了，我都准备好了。所以正准备出去，他又准备进来，就这样不小心撞到一起的。这个真的是个意外！”
他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小，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穆凌尘看着他，眼睛危险地眯了眯，语气却带着几分凉意：“哦？那次是个意外？昨天呢？也是意外？”
李莲花木讷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无从辩起，最后老老实实地交代：“昨天……不算意外。我是存着心要逗他的，就想到他身边吓他一下，没想到就……”他又看了看穆凌尘的脸色，见那道目光依旧不依不饶地落在他身上，声音越来越小：“没想到距离没控制好。嗯……那个，凌尘，这个是我不对。看着他那个别扭的样子同你如出一辙，没忍住就逗一下，那只是个玩笑，是我距离没掌握好，才扑到他身上，绝对不是故意的。”
“开玩笑？没掌握好距离？”穆凌尘轻轻重复了一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李莲花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都攥出了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原谅我这次吗？我保证不会再有一次了。”
他说着，提起茶壶，又给穆凌尘斟满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姿态放得极低，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
穆凌尘接过茶杯，没有喝，握在手里转了两圈。那白瓷杯子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像是什么值得把玩的物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然后，他轻轻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你记住，我只原谅你这一回。再有下次……”
李莲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打断道：“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了！绝对绝对不会对着你之外的人开玩笑、瞎胡闹。再有下次，就让我的修为不能再有寸进！”
“也罢。暂且看你表现吧。”穆凌尘说。
李莲花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半度：“真的吗？你肯原谅我了？”
那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一朵蔫了半天的花突然被浇了水。他伸手，抓住穆凌尘放在桌上的手，拉到唇边，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那吻很轻，带着几分虔诚，像是在亲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凌尘，我好想好想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委屈，“每天都抱着带有你气息的东西才能入睡。枕头、被子、连肚兜上的味道都快没有了。”
他握着穆凌尘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慰什么珍贵的小动物。然后他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穆凌尘，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水光，卑微地请求道：“能和我去睡会儿吗？你看着也很累的样子。”
他说的是实话。穆凌尘的眼眶下确实有一层浅浅的青色，那是连日闭关、耗神过度的痕迹。李莲花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把人按到床上，亲手给他揉揉眉心。
穆凌尘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装满了期待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可他很快将那丝心软压了回去——方才已经心软答应原谅他了，这会儿再让他蹬鼻子上脸，那还了得？
“原谅你这一次是真的。”穆凌尘抽回手，语气淡淡的，“但睡觉还是算了。还需看你表现。太容易得到，你就不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