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导的团队在溪水村前前后后待了一个多月。
从初冬的第一场雪拍到了腊月里的杀年猪。
几百个小时的素材装了满满一箱子硬盘。
中间还紧急从城里调了两块硬盘过来才撑住。
何导这人拍片子有个习惯——不删素材。
哪怕是一段看起来“没用”的空镜头,他也会留着。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后期剪辑的时候什么东西会突然变得有用。
杀青那天何导开了一瓶赵德柱送的酒,带着他的三个人在院子里喝了一顿。
不是庆功。
是舍不得走。
“说实话我不想回去了。”
何导夹着一根腊肠嚼得满嘴流油。
“回去我得面对甲方改方案的折磨和北京的雾霾,一想到就头疼。”
他的摄影师在旁边附和。
“我也是。在这儿住了一个月,皮肤都好了不少。”
林霁给他们续了茶。
“以后想来就来,溪水村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何导回城之后花了整整两个礼拜来剪辑。
他把那几百个小时的素材翻来覆去地看,一帧一帧地挑。
最后浓缩成了一部四十五分钟的纪录片。
名字叫《云上人家》。
全片分成四个章节。
“山水”讲的是溪水村的自然生态。
航拍镜头从云端俯冲下来,穿过层叠的山峦和翻涌的云海,掠过碧绿的竹海和金色的稻田,最后落在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上面。
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锦鲤在水面下悠闲地摆着尾巴。
这一段的配乐是林霁在溶洞里录制的《山鬼》。
古琴和竹笛的合奏配上溶洞天然的混响,那种空灵悠远的声音跟画面里的山水融在了一起。
天衣无缝。
“百工”讲的是技艺传承。
镜头用了大量的慢动作特写。
林霁的手指在竹篾上穿梭的画面。
刻刀在木头上走过留下一道精确到毫米的痕迹。
纸浆在竹帘上铺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
金色的天蚕丝在织机上来回飞梭。
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好几倍,让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手指头在方寸之间做出的精密操控。
“万物”讲的是人与自然的共生。
白帝在晨雾中巡山的雄姿。
饭饭抱着竹子啃食的憨态。
球球在树冠间蹿跳的灵活身影。
朱鹮在湿地里优雅觅食的剪影。
萤火虫在暗夜中汇成星河的壮观。
还有那个溶洞里荧光矿石构成的地下星空。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不需要任何解说词。
画面本身就在讲故事。
“人间”是最后一章。
也是最打动人的一章。
镜头里没有什么宏大的场面。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
林霁清晨在井口打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灵一下的表情。
张婶子坐在门口择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老调子。
王叔拄着拐杖在村口晒太阳,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被阳光照得发亮。
孩子们在希望小学的操场上追跑打闹,笑声穿过了镜头。
铁牛扛着一麻袋谷子走在田埂上,肩上的布衫被汗水浸透了。
还有一个长镜头。
雨天。
林霁坐在竹林里的一块石头上吹笛子。
饭饭抱着一根竹子靠在他身边啃。
球球蹲在头顶的树枝上,两只小爪子捧着脸往下看。
白帝卧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金色的眸子半闭着。
远处是层层梯田和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
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笛声穿过雨幕飘向了远方。
这个镜头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没有一句台词。
没有一个字幕。
但那两分钟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林霁和苏晚晴在小院里看了成片的首映。
两人坐在廊下,面前放着苏晚晴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不大,只有十几寸。
但画面里的东西大得没边儿。
林霁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觉得那里面的东西有多了不起。
因为那就是他每天的日子。
他每天都在过的日子。
但当这些日子被镜头记录下来,用另一种视角呈现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东西有多好。
苏晚晴在旁边悄悄抹了两下眼角。
她没让林霁看到。
“怎么样?”她清了清嗓子问。
“挺好的。”
林霁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苏晚晴太了解他了。
他只有在心里头翻涌着什么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成片定稿之后苏晚晴把它连同全套申报材料通过官方渠道提交给了组委会。
同时她在社交媒体上放出了一分钟的预告片。
预告片剪得极其克制。
没有煽情的配乐也没有煽动性的文案。
就是几个画面快速切换。
雪落在灰瓦上的特写。
金丝在织机上穿梭的慢镜头。
白帝回头凝视镜头的那一秒。
饭饭在雪地里打滚的搞笑画面。
孩子们站在操场上齐声朗诵古诗的声音。
最后定格在林霁站在田埂上远眺群山的背影。
一行字幕浮了出来。
“云上人家。中国,溪水村。”
这条预告片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转发了上百万次。
不只是国内。
好几家国际媒体也转载了。
英文评论区里有人写道:“this is the real china.”
法文评论区有人写:“Je veux vivre là pour toujours.”
日文评论区有一条被点赞最多的留言,翻译过来大意是:“看到那只朱鹮的时候我流泪了,因为我们日本已经没有野生朱鹮了。”
评选还没真正开始。
溪水村已经在全世界的目光中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