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后天气忽然就热起来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慢慢升温。
是噌地一下就从二十度蹿到了三十度出头。
跟开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似的。
山里头的变化最明显的是声音。
蛙声。
一到傍晚稻田里就响起了铺天盖地的蛙叫声。
不是一只两只的叫。
是成百上千只同时开嗓。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山谷里来回反射叠加,形成了一种震耳但又不刺耳的低沉合唱。
咕呱咕呱咕呱——
这是雄蛙在求偶。
嗓门越大代表这个雄蛙的体格越好基因越优秀,能吸引到更多的雌蛙。
所以它们拼命地叫。
一只比一只响。
一只比一只卖力。
整个稻田成了一个巨大的相亲现场。
林霁在直播的时候把手机话筒对准了稻田的方向。
让国内的粉丝们“现场”感受了一下这场自然交响乐。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弹幕里很多人说听了这个蛙声之后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有人甚至说在蛙声里睡着了。
后来苏晚晴把那段纯蛙鸣的录音提取出来,单独做成了一个音频文件发到了音乐平台上面。
播放量在一周之内就冲到了前五十。
被好几个白噪音类的歌单收录了。
标题叫“溪水村·夏夜蛙鸣”。
林霁通过万物沟通跟田里的青蛙们做了一次简单的“交流”。
传回来的信息很明确——今年的蛙群数量比往年大了足足三倍。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稻田里的昆虫种群足够丰富,能养活这么多蛙。
也说明水质和土壤的健康程度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
蛙类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
水里有一点点农药残留或者重金属超标它们就不来了。
它们愿意在这儿安家繁殖说明这片田完全没有污染。
这是最好的“检测报告”。
比任何实验室出的证书都管用。
为了庆祝立夏林霁做了传统的“立夏蛋”。
这个习俗在江南一带很普遍但溪水村这边也有。
做法不复杂。
取新鲜的茶叶和核桃壳放在锅里加水一起煮。
把鸡蛋放进去一起煮。
煮到蛋壳上出现了均匀的茶色裂纹就可以捞出来了。
剥开之后蛋白上面带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棕色花纹。
每一颗蛋的花纹都不一样。
有的像是山水画。
有的像是龟裂的老墙。
有的像是一棵枯树的枝杈。
孩子们最喜欢比赛谁的蛋壳花纹最好看。
一个个蹲在地上把蛋举到阳光底下转来转去地看。
“我这个像条龙!”
“你那哪儿像龙了明明像条蛇。”
“我这个才像龙!你看这个弯弯的是龙角!”
叽叽喳喳的争了半天谁也说不服谁。
小刘这段时间的变化很大。
他在林霁的指导下开始独立管理一小片药材试验田了。
面积不大,也就半亩的样子。
种了黄精、白术、丹参和几种常用的中药材。
这些都是根据手抄本里面记载的溪水村土产药材来选的品种。
小刘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田里去。
除草松土浇水一样不落。
有些药材的根系比较浅容易被雨水冲出来,他就用手把泥巴培回去压实了。
有些药材怕晒需要遮阴,他就用竹子搭了简易的遮阳棚。
那个认真劲儿连林霁看了都觉得自愧不如。
周正清教授在远程连线的时候看了小刘药材田的视频,很惊讶。
“这孩子有天赋。你好好带他。”
老教授说了一句话让林霁颇感意外。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推荐他去中医药大学深造。”
林霁看了看正蹲在田里给黄精培土的小刘。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上全是泥巴,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正低着头很专注地观察着一株黄精的叶片。
叶尖有一丝发黄的迹象,他在判断是缺水了还是有虫害了。
那种专注的神情跟林霁当年第一次蹲在灵田边上研究稻苗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传承就是这样的。
不是你手把手教了他什么。
是他在你身边待久了,你的习惯你的态度你的眼神都会不知不觉地渗进他的骨头里。
到了某一天他蹲在田里的那个姿势就跟你一模一样了。
你自己都没教过他但他就会了。
那天晚上的院子格外安静。
不对,也不算安静。
蛙声在远处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响着。
几只萤火虫在院子角落里一闪一闪地飘。
白帝趴在银杏树底下打着细微的小呼噜。
三只从院墙上蹿下来的小锦鸡——彩云霞光朝阳——并排站在墙头上看月亮。
它们已经长大了不少,雄鸟的羽毛开始显出颜色了,红的绿的金的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林霁坐在廊下弹琴。
天蚕丝弦的声音在夜风里清亮得像水滴落在玉石上。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看书。
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搁在桌角。
火苗微微摇晃着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她翻了一页书。
停住了。
看着窗外那片蛙声和萤光交织的夜色。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说什么。
但那个表情本身就是最好的言语。
这就是溪水村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日常。
不需要任何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