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溪水村的荷塘是六月中旬开的第一朵花。
那天一大早林霁去池塘边上喂鱼,刚走到堤坝上就看到了。
一朵粉白色的荷花从密密麻麻的碧绿荷叶间探出了头来。
花瓣还没完全展开,半开半合的样子,最外面两三片已经微微张了,里面的花瓣还紧紧地裹着花蕊。
像一个羞答答的姑娘刚从被窝里伸出脑袋,还没决定要不要起床。
但那颜色已经够惊艳了。
最外层的花瓣尖端是一种极淡的粉红色,往里面走颜色渐渐变浅,到了根部就成了纯白色。
粉和白之间的过渡极其自然,看不到一丁点生硬的分界线。
就好像有人拿了一支极细极细的画笔,蘸着最淡的胭脂在花瓣的尖端轻轻地点了一下。
花瓣上还挂着几颗露珠。
晶莹剔透的,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露珠在花瓣表面滚来滚去,但就是不会沾湿花瓣。
因为荷花的花瓣表面有一层极其精密的微纳米级凸起结构,能让水珠在上面保持完美的球形而不铺展开来。
这就是着名的“荷叶效应”。
大自然在几亿年前就发明了防水涂层。
比人类的任何科技都早。
林霁蹲在塘边看了好一会儿那朵初开的荷花。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池塘。
满池的荷叶已经铺得很满了。
碧绿的大圆叶子一片挨着一片,把大半个水面都遮住了。
有的叶子高高地挺出水面像一把把撑开的绿色雨伞。
有的叶子贴在水面上像一只只漂浮的绿色大盘子。
叶子和叶子之间的缝隙里偶尔能看到水面的闪光和几条锦鲤的影子。
那些锦鲤在荷叶底下游来游去的,红的白的金的花的,像是一群在绿色帐篷底下捉迷藏的小孩子。
“今年的荷花应该会开得很好。”
林霁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个琢磨了很久的计划了。
荷花宴。
一场从头到尾全部跟荷花相关的宴席。
接下来半个月里荷花越开越多。
从第一朵到十朵到几十朵再到满池盛放,速度快得让人觉得好像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地往池塘里塞了几朵花进去。
到了六月底的时候整个池塘就成了一片花海。
粉的白的交错排列。
大朵的高高昂着头,花瓣完全展开露出了中间金黄色的莲蓬。
小朵的含苞待放,花骨朵像一颗颗粉色的水滴。
还有已经开过了的在慢慢凋谢花瓣一片片地脱落飘在水面上。
新的老的正当年华的,三种状态的荷花同时存在于一个池塘里。
这就是花的生命周期。
没有哪一朵能永远盛开。
但总有新的花朵在接替。
此起彼落,生生不息。
荷花宴定在了一个周六的傍晚。
林霁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
第一件事是搭浮台。
他用粗壮的楠竹做主框架。
几十根碗口粗的竹子捆扎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平台。
竹子天然就有浮力,这么一大排竹子绑在一起能轻轻松松地漂在水面上承受几百斤的重量。
平台的表面铺了一层打磨过的竹板。
竹板的缝隙里塞了干燥的蒲草做填充。
走上去脚感平稳不晃悠。
四角各竖了一根竹竿,竹竿顶端挂了红色的灯笼。
浮台用绳子拴在了池塘边上的柳树桩子上,这样它既能在水面上微微浮动又不会飘走。
浮台的面积不算大,大概能坐六七个人。
但它的位置极好。
正好在荷花最密集的区域中央。
坐在上面往四周看全是荷叶和荷花。
伸手就能摸到最近的那朵花。
低头就能看到水面下面游动的鱼。
抬头是天空。
身边是花香。
脚下是碧水。
这种“人在花中坐”的感觉是任何陆地上的席位都给不了的。
第二件事是备菜。
荷花宴的核心就一个字——荷。
所有菜品都必须跟荷花、荷叶或者莲藕莲子有关。
林霁一共设计了七道菜。
第一道是荷叶粉蒸肉。
这是经典的传统菜。
五花肉切成厚片用酱油和五香粉腌了一整夜。
第二天拌上粗粒的炒米粉,一片片整齐地码在新鲜的荷叶上面。
荷叶把肉包裹起来像一个个绿色的包裹。
上笼蒸了两个时辰。
蒸到后面那个味道从蒸笼的缝隙里飘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香了。
掀开荷叶的那一刻蒸汽裹着肉香和荷叶的清香一起扑面而来。
肉已经烂得不行了,用筷子一碰就散。
炒米粉吸饱了油脂变得酥脆。
荷叶的清香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面。
吃一口油而不腻,粉香肉香荷叶香三味合一。
第二道是荷花茶。
取的是刚开了两三天的鲜荷花瓣。
不能用开久了的那种花瓣太老了香味散了。
也不能用还没开的花骨朵太嫩了没有足够的香气。
就要那种花瓣刚刚完全展开但还没有开始凋谢的。
林霁在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去采的。
那时候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采下来之后用阴干的方式处理。
不能晒不能烘,就放在竹匾上面摆在通风的阴凉处自然脱水。
干了之后用灵泉水冲泡。
茶汤是极淡的粉红色。
那颜色美到不忍心喝。
入口的味道比闻起来还要清幽。
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在舌尖上若隐若现。
像是花朵本身在你嘴里慢慢地绽放了一遍。
第三道是莲子羹。
新鲜的莲蓬从池塘里采的。
剥出来的莲子白胖白胖的。
去芯之后用冰糖水煮到绵软。
加入藕粉勾芡让汤汁变得浓稠。
最后撒上几朵干桂花点缀。
白色的莲子金色的桂花。
勺子舀起来的时候莲子在浓稠的糖水中沉沉浮浮的。
一口下去又甜又糯又滑。
第四道是荷叶包饭。
紫玉灵谷米蒸熟了之后拌上切碎的腊肉丁、香菇丁和莲子碎。
用新鲜的荷叶一个个包起来。
包得方方正正像个小粽子。
上锅再蒸一遍让米饭充分吸收荷叶的香气。
拆开来吃的时候米粒紫色透亮粒粒分明。
荷叶的清香融进了每一粒米里面。
配上腊肉的咸鲜和香菇的浓郁。
朴素却极其好吃。
第五道是藕粉桂花糕。
用的是自家池塘里挖的藕磨成的藕粉。
加上桂花蜜和少许糯米粉。
搅成糊状之后倒进模具里蒸熟。
出来的糕体是半透明的粉红色。
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口感介于果冻和米糕之间——弹弹的滑滑的带着藕粉特有的清甜和桂花的芬芳。
第六道是清炒荷梗。
这个菜很少有人吃但其实鲜得很。
荷梗就是荷叶连着水面下面那根长长的茎。
选最嫩的那一段掐下来。
撕掉外面那层粗纤维。
里面是翠绿色的芯。
切成小段用大火快炒。
只放盐和一丁点蒜片。
出锅的荷梗脆嫩爽口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水生植物气息。
是所有菜里最清淡的一道但回味最悠长。
第七道是压轴的——冰碗。
这是老北京的传统吃法但林霁做了改良。
一个大碗里面放碎冰。
碎冰上面摆上各种时令水果——切片的水蜜桃、掰开的荔枝、去皮的枇杷、半个的鲜莲蓬。
再淋上一层蜂蜜和薄荷叶泡的糖水。
甜的酸的凉的全有了。
在三十多度的夏夜里捧着一碗这个简直快活到飞起。
荷花宴的时间定在了傍晚六点半。
因为太阳要到七点多才完全落下去。
六点半开席的话能赶上整个黄昏的最美时段。
从日落到天黑一个多小时的光线变化是最迷人的。
苏晚晴今天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平时那种休闲的t恤和牛仔裤。
是一件浅粉色的旗袍。
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面料是丝质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极细的莲花纹样。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她的身材本来就好。
这么一穿就更显了。
林霁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不是门槛高了。
是他看到苏晚晴的那一刻腿软了半拍。
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端菜。
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苏晚晴今天也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她坐在浮台的竹椅上帮林霁摆碗碟。
手指头在碗沿上划过的时候微微有些发颤。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但感觉得到的氛围。
甜的。
暖的。
像蜂蜜融进了温水里。
化不开但到处都是。
参加荷花宴的除了他们俩还有王叔、张婶子一家和铁牛。
人不多但气氛格外好。
夕阳斜斜地照在池塘上面。
水面被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那些荷花的粉色在夕阳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浓郁了。
像是有人给每一朵花都加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荷叶粉蒸肉的荷叶一打开那股香味就把所有人的魂都勾走了。
铁牛夹了一大块往嘴里塞,烫得呲牙咧嘴但根本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太好吃了!这肉也太香了吧!”
王叔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块,连连点头。
“荷叶的味道渗得透。不像外面饭馆里做的那种,荷叶就是摆设闻着有味吃着没味。这个是真的渗进去了。”
张婶子最喜欢那道莲子羹。
“甜得恰到好处,不腻。莲子煮得烂但又不散,嚼起来还有点嚼头。这个火候拿捏得太好了。”
苏晚晴吃了一口荷叶包饭之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
她的声音很轻。
林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给她又盛了一碗莲子羹。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色的光慢慢地淡了。
从橘红变成了浅紫再变成了深蓝。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这时候林霁挂的那几个灯笼就派上用场了。
暖黄色的灯光在浮台上方轻轻摇曳着。
把整个浮台和周围的荷花都笼罩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面。
水面上映着灯笼的倒影。
倒影跟着水波轻轻地摇晃。
虚虚实实的。
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轮廓线。
近处的荷叶在灯光下变成了墨绿色。
荷花的粉白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然后萤火虫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
可能是池塘边上的草丛里。
也可能是更远的山谷里。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
它们在荷花丛中穿梭飞舞。
一闪一闪的。
那种微弱的黄绿色光芒跟灯笼的暖黄色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梦幻感。
你分不清哪个是灯笼的光哪个是萤火虫的光。
也不需要分清。
都是光。
都是好的。
吃完了饭大家在浮台上坐了一会儿消食。
铁牛打了两个饱嗝之后很识趣地提出先走了。
“我回去还得给蜂箱检查一下通风口,明天可能要下雨。”
他冲着林霁挤了挤眼。
那个表情明摆着在说——你们俩慢慢坐我不当电灯泡。
王叔和张婶子也跟着走了。
浮台上只剩下了林霁和苏晚晴两个人。
池塘安静了下来。
蛙声从远处的稻田里传来。
咕呱咕呱的。
配合着水面上偶尔响起的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的扑通声。
和满池荷花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
这就是仲夏夜的溪水村。
安静得像一个梦。
林霁从浮台边上的竹箱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洞箫。
就是他用后山那根紫竹做的那把。
他没说话。
把箫举到嘴边。
轻轻地吹了。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苏晚晴的呼吸微微停了一拍。
那音色太干净了。
在这种安静到了极致的环境里那一个音就像是有人往湖面上丢了一颗水晶石子。
涟漪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然后旋律展开了。
他吹的不是什么古曲也不是什么名曲。
是他自己随口编的一段小调。
带着几分溪水潺潺的婉转,几分月色如水的柔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箫声从浮台上飘出去,穿过荷叶穿过荷花,在水面上缓缓地弥漫开来。
那些萤火虫好像也被这声音吸引了。
它们渐渐地聚拢了过来。
在浮台的四周盘旋飞舞。
越来越多。
直到整个浮台被一圈微微闪烁的光点包围了。
苏晚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旗袍的浅粉色在月色中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银粉色。
她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
嘴角弯着。
那个弯度不大。
但温柔得要命。
一曲吹完箫声慢慢消散在了夜风里。
余音在荷塘上方飘了好一阵子才彻底安静下来。
林霁放下了箫。
两人对坐着。
中间隔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
苏晚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林霁开口了。
“晚晴。”
“嗯?”
“你很美。”
三个字。
轻轻的。
落在这个荷香弥漫的仲夏夜里。
苏晚晴低下了头。
月光照在她的发顶上。
她的耳朵红了。
红得跟身边那朵荷花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没有抬头。
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那笑容藏在低垂的脸庞上面。
只有月亮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