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
小年。
林霁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院子外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起得比鸡还早,摸了一挂小鞭炮到村道上放了。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清晨安静得只剩蛙鸣和虫叫的山村里,格外清脆。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窗外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天还没亮透。
穿好棉袄推开门出去的时候,迎面就是一股子冷气。
鼻子一吸,嗓子眼里凉飕飕的,但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他先去看了一眼三只活宝。
饭饭缩在竹窝里,把脑袋埋在了两只前爪底下,毛茸茸的屁股朝着门口的方向,呼噜打得震天响。
球球蹲在屋檐的横梁上,缩成一个小毛球,尾巴卷着身子,眼睛闭得死死的。
白帝不在院子里,大概是去后山巡了第一圈了。
这大猫冬天的作息也没变,天不亮就出门巡山,比林霁还勤快。
林霁搓了搓手,把灶膛里的火捅了捅,添了两根干柴进去。
今天是小年,有一堆事要干。
第一件事是祭灶。
溪水村的老规矩,小年这天要在灶台前面供灶王爷。
灶王爷的画像是去年贴上去的,一年下来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了,但那画上的胖老头还是笑眯眯的,两只手捧着一个大元宝,模样很是喜庆。
按照传统,小年这天灶王爷要“上天言好事”——就是飞到天上去跟玉皇大帝汇报工作,说说这家人一年来的表现。
你要是想让他上去多说好话,就得给他吃点甜的,把嘴巴糊住,让他开口就是蜜。
所以小年祭灶最重要的供品就是糖。
林霁前两天就做好了麦芽糖。
自己做的。
用的是灵谷米发芽之后提取的麦芽糖浆。
灵谷米的淀粉含量高,出来的糖浆品质极好。
他把糖浆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熬。
熬到起大泡的时候转小火继续搅。
搅了大半个时辰糖浆变得越来越稠了。
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
趁热把它倒在抹了一层薄油的面板上。
等它冷到还有余温但已经能成型的程度,开始拉。
两只手各抓一头,拉长了对折回来再拉长再对折。
反复十几遍。
糖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金黄色,质地也从粘稠变成了酥脆。
这就是麦芽糖。
成品做出来有两种。
一种是瓜形的——用模具压成小甜瓜的形状,叫“糖瓜”。
金灿灿的表面光滑透亮,硬邦邦的,一咬嘎嘣脆。
另一种是条状的——拉成手指头粗的长条然后切成段,叫“麻糖”。
外面裹了一层炒芝麻,香得不行。
林霁把三碟供品摆在了灶台上面的神龛前。
糖瓜一碟。
麻糖一碟。
还有一碟炒花生——这个是额外加的,他觉得灶王爷光吃甜的太腻了,配点咸的也好。
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嗑了三个头。
不是那种跪在地上磕的大礼,就是站着微微弯了弯腰低了低头。
他嘴里叨咕了两句。
“灶王爷您上天多说好话,别乱告状。咱们家今年日子过得不错,您老人家也跟着享了不少好吃的,这情分您得记着。”
旁边的苏晚晴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你这是在跟灶王爷讲交易呢?”
“互惠互利嘛。他替我说好话,我给他吃好的。大家都满意。”
林霁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饭饭闻到了麦芽糖的味道。
这胖子从竹窝里拱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头三百来斤的大熊猫。
它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灶台跟前,两只黑豆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碟糖瓜。
伸出了舌头。
舔了一块。
结果糖太黏了,整个粘在了它的嘴唇上。
它张了半天嘴合不上。
“吧唧吧唧吧唧——”
那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它用两只前爪去扒也扒不下来。
急得嘤嘤叫了起来。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进来了,看饭饭吃得有意思,它也学着舔了一块麻糖。
结果更惨。
麻糖粘在了它的门牙上,它龇着牙拼命想把那块糖扯下来,两只小爪子抓着嘴巴使劲扯。
扯了半天没扯下来。
在灶台边上急得转圈圈。
白帝从后山回来了,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这一猴一熊在糖面前出的洋相。
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鄙夷。
甜食它不碰。
在它的世界里只有肉才值得动嘴。
林霁给它端了一碗热骨头汤。
白帝这才满意地低头喝了起来。
祭完了灶就是扫尘。
今年有一个让林霁觉得新鲜的变化——系统之前解锁的家园守护功能起了效果。
院子里的灰尘比普通房屋少了不少。
墙角和房梁上蛛网的数量也明显减少了。
虽然原理林霁搞不太清楚,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扫起来轻松了大半。
他拿着竹扫帚从屋顶扫到墙壁再扫到地面,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整个院子清理干净了。
苏晚晴在另一边擦窗户糊窗花。
她今天的窗花剪得比去年好了不少。
去年那个四不像的“喜鹊”至今还是全村的笑话。
今年她提前练了好几天,终于剪出了一个能看出是“双喜”字样的红纸。
虽然仔细看还是有点歪,但远看完全没问题了。
她满意地把窗花贴在了卧室的窗户上。
退后两步看了看。
“进步了吧?”
“嗯,比去年强了两个档次。”林霁在旁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晚晴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下午的时候两人一起去了镇上。
置办年货。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正式以“女主人”的身份参与年前大采购。
以前她来溪水村都是客人的身份,买东西不用她操心。
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这个家的人了。
镇上的年集热闹得很。
街道两边摆满了卖各种年货的摊子。
红灯笼、对联纸、鞭炮烟花、干果蜜饯、腌肉咸鱼、糖果点心。
看得人眼花缭乱。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跟赶庙会差不多。
苏晚晴挽着林霁的胳膊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一会儿在这个摊位前面停下来看看干辣椒。
一会儿在那个摊位前面蹲下来挑挑花椒。
一会儿又被路边卖糖葫芦的吸引了,非要买一根尝尝。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味在嘴里炸开,嘴角沾了一层红色的糖浆。
“好酸好甜!”
她眯着眼笑。
那个样子让林霁想起了第一次来溪水村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那个穿着职业装的城市姑娘,端着咖啡杯皱着眉头对着他说“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直播?”
现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衣,围着他做的那条扎染围巾,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手里举着糖葫芦在集市里跑来跑去。
活脱脱一个山里的媳妇儿。
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变了多少。
两人在集市上转了大半个下午,买了满满两大袋子东西回来。
路上苏晚晴忽然停了一下。
“你说那个限量版的事儿怎么安排?”
“赵叔说了,首批一百瓶用我烧的天青色瓷瓶装,定价三千八百八十八。”
“卖出去的利润呢?”
林霁想了想。
“全部划到合作社的公共账户。这笔钱不留私,专门拿来帮周边的穷村子。第一个目标就是石坎村。”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林霁已经很熟悉的东西。
骄傲。
不是那种张扬的骄傲。
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做的事情是对的”的骄傲。
两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屋子里暖烘烘的。
苏晚晴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林霁去院子里收了晾在外面的腊肉。
那些腊肉已经风干了一个多月了,表面形成了一层深红色的烟熏壳,用手指头弹一下能听到咚咚的声响。
硬得跟石头差不多。
但用刀切开来看,断面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瘦肉暗红油脂晶莹。
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把腊肉挂回了厨房的横梁上。
一整排。
十几条。
红彤彤地挂成一排。
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配上门框上新贴的春联和窗户上的红色窗花。
年味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浓起来了。
那天晚上直播间在线人数又创了新高。
弹幕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年味讨论。
有人晒自家做的年糕。
有人晒自家灌的香肠。
有人问林霁明年的春联能不能也给自己写一副。
林霁在镜头前面笑着说了一句话。
“年味不是在商场里买的,也不是在手机上刷出来的。年味在灶台上,在厨房里,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那张桌子上。”
“你闻到腊肉的香味了吗?闻到糖瓜的甜味了吗?闻到春联墨迹的那股松烟味了吗?”
“这就是年味。”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涌上来一大片四个字。
“年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