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揉着太阳穴，感觉脑子里有一万根针在扎。
那种钝痛从后脑蔓延到眼眶，让她几乎看不清控制台上跳动的数据。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从收到军部的电话到现在，她只灌了两杯浓茶，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窗外还是墨蓝色的天幕，农场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值班人员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刻不停。
“开荒呢？之前规划的那大片荒地，进度怎么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穆把数据板往前推了推，屏幕上的工程进度条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怎么也爬不到头。
“工程队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挖掘机、推土机、运输车，能上的设备全上了。但这个星球之前是填堆垃圾的，光是垃圾的处理就是个很大的工作量。”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等地开好了，播种、管理、收获，需要的人工就更多了！咱们农场满打满算三百人，已经全员上岗了。”
而且一个个都是满负荷的加班！
苏楹闭上眼。
她知道钟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而且她不知道的是，机器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但灵力阵法的布置还得她亲自来，每一块土地都需要聚灵阵的滋养，不然根本种不出东西来。
人，缺的是人。
缺得让她心口发堵。
“招人，”苏楹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从周边卫星城招，从矿区招，提高工价，包食宿，愿意来的都要。”
“老板，”钟穆苦笑，“想来我们农场的人很多，每天都有大把的人投简历，但是符合农场要求的很少！”
他们的招工要求说高不高，没有学历要求，没有技能要求，在一众招工要求里，算是最低的了。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得跟他们老板合眼缘。
而大家都知道，所谓的合眼缘就是对为人品性的一种判定。
但凡他们老板看得上的，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
苏楹沉默了。
毕竟这规矩是她定的。
而且她也不想改。
她盯着窗外，农场的灯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明明灭灭。
第一次她感到了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
明明有地、有种子、有灵气，却因为没有足够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前线的伤兵无能为力。
她想起霍霆通讯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方参谋长通红的眼眶，想起其他军部的诚恳请求。
那些士兵，那些年轻人，在边境的虫潮里拿命扛着，他们的军医在等着农场的食材去稳住伤员的精神脉络，而他们竟然因为缺人，供不上货。
这种感觉比战败还难受。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无力感吞没的时候，通讯器响了。
不是军部的紧急频道，是一个私人号码。
苏楹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霍承屿。
她按下接听，全息投影展开。
霍承屿站在第一军部驻地的某个高台上，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军车和搬运物资的士兵。
运输舰的引擎轰鸣声从背景里传来，有人在喊着什么口令，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一侧扫过，照亮了他作战服袖口上一道撕裂的口子，里面隐约露出白色的急救绷带。
他穿着那身带着硝烟味的作战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底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却莫名让人心安。
“睡不着。”苏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不出第二个音节，“你回驻地了？”
她记得在霍霆打来通讯的当晚，收到了霍承屿离开A001星的消息。
“嗯，刚从前线轮换下来。虫潮的攻势暂时被压下去了，但增援部队还在路上，我抓紧时间回驻地协调后勤。”霍承屿抬手抹了把脸，动作里透着深深的倦意，“霍司令的通讯，你应该接到了。”
“接到了。”苏楹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察觉到的疲惫，“但我算过了，人手不够。地有，种子有，产能有，就是缺人。再这么下去，我承诺的量，可能供不上。前线在等着我们的东西，我却……”
她说不出后半句。
那个供不上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堵得她眼眶发酸。
她从来不示弱，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示弱过。
可此刻面对霍承屿，她竟有些藏不住了。
她再强，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扛着前线数以万计士兵的口粮，说不心慌是假的。
全息投影里，霍承屿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我这边，可以给你一千人。”
苏楹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第一军部驻A001星的地面部队，我调一千人给你。”霍承屿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布置一场普通的巡逻任务，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是他们身上多少都负了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而且来了我们农场，我们可以负责帮忙疗伤。”苏楹抢话道，生怕霍承屿反悔，“不过这合规矩吗？”
霍承屿：“当然！军部有规定，战时状态，驻军可以协助地方进行生产保障。你给他们派活，种地、养殖、搬运、分拣，什么都行。他们听你的指挥，你们管饭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投影，直直地看进苏楹眼里：“这一千人，都是上过战场的兵。体力好，纪律性强，令行禁止。你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霍承屿的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像是一道光照进了灰蒙蒙的荒原，“他们都知道，自己种的每一棵菜、养的每一只鸡，都是送给前线战友的。不用你催，他们会拼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