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春妮同志,这是战争。有时候,我们需要牺牲一颗棋子,来换取整个棋局的主动权。小林中佐的死,会让华北日军指挥系统瘫痪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足够我们反攻。”
“我不信你。”春妮死死盯着他,“我要见白良。我要当面问他。”
“不可能。”先生冷冷地拒绝,“他现在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一旦暴露,前功尽弃。你的任务是协助他,在公园西侧的那条死胡同里,接应他。注意,仅仅是接应。如果他没能出来,你必须立刻撤离,把情报带回去。”
春妮浑身发冷。她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局。白良是那把刺向敌人的刀,而她和那些锄奸队员,是磨刀石。如果刀断了,磨刀石也就没用了。
“这是命令。”先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三天后,黎明时分。如果你不去,白良同志的所有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轿车载着春妮驶离了葡萄园。她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极了白良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为了白良那该死的“任务”,她必须成为这死间道上的一员。
三天后。北海公园。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湖面,画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白良穿着一身整洁的协和医院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医药箱,看起来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医生。
但他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勃朗宁,还有三颗带毒的子弹。
他在侦察。
连日来,他以给小林中佐检查身体为名,摸清了公园的每一个角落。刺杀的最佳地点,是琼华岛下的那座永安桥。那里是必经之路,桥面狭窄,两侧是汉白玉栏杆,下面是深水。
“白博士。”一个日本侍从恭敬地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中佐阁下已经在漪澜堂等候了。请您过去。”
白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知道了。带路。”
他走过永安桥。桥上游客不多,但白良能感觉到,至少有五道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那是便衣特务。小林中佐的安保,严密得令人窒息。
漪澜堂内,小林中佐正临窗而立,看着窗外的白塔。
“白博士。”小林转过身,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每次看到你,我都感到安心。最近北平的霍乱闹得厉害,有你在,我就不用担心了。”
“中佐阁下过誉了。”白良微微鞠躬,打开医药箱,“请让我为您检查一下血压。”
这是动手的信号。一旦确认血压异常,他就要拔枪。
就在这时,白良的眼角余光瞥见了窗外的一个身影。
那是春妮。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旗袍,手里提着个菜篮子,伪装成一个进城的村妇。但她站的位置太显眼了,就在漪澜堂正对面的假山后面。那是狙击手的最佳位置,也是白良撤退路线的必经之处。
白良的心猛地一沉。她来干什么?这会把两个人都暴露的!
“白博士?”小林中佐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眉头微皱。
“没什么。”白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必须加快速度。
血压计绑上手臂。白良的手很稳,但心里却在咆哮。春妮,快走!别在这里!
突然,漪澜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八嘎!谁让你进来的!”守卫的日军士兵大声呵斥。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白良猛地抬头,只见春妮正和一个日本兵拉扯在一起,她手中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鸡蛋碎了一地,蛋黄流了一地。
“太君!太君对不起!”春妮哭喊着,跪在地上捡拾碎片,“我不是故意的!我找我家男人!”
这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坏的陷阱。
小林中佐脸色一沉:“外面的怎么回事?”
白良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合上血压计的开关,那里面藏着扳机。
“中佐阁下,”白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血压很高。建议你立刻服用这颗药丸。”
他伸手去摸医药箱里的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假山后面突然冲出两个黑衣人!他们不是冲着漪澜堂,而是冲着桥头的日军机枪阵地去的!
“砰!砰!”
两声枪响,守桥的日军机枪手应声倒地!
“有刺客!保护中佐!”小林的侍卫们乱作一团。
白良愣住了。这不是他安排的!这两个黑衣人是谁?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了。趁着混乱,他一把抓起医药箱,撞碎玻璃窗,向着湖边冲去!
“拦住他!”小林中佐的咆哮声在身后炸响。
子弹在耳边呼啸。白良像一只灵巧的猎豹,在假山和林木间穿梭。他必须甩掉追兵,然后去找春妮。
然而,当他冲到约定的接应点时,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的一滩未干的血迹,和一只被踩扁的菜篮子。
春妮不见了。
白良站在空荡荡的死胡同里,手中的医药箱“咔哒”一声掉在地上。箱里的手枪滑了出来,落在那滩血迹旁。
他缓缓蹲下身,用手指蘸起那抹暗红。血是温的。
“春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镜片上反射着北平阴冷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不是中了日本人的计,而是中了“先生”的计。
那根本不是什么死间计,那是针对他和春妮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清除行动。
白良捡起手枪,将子弹推上膛。
他不再去想什么任务,什么反攻。
现在,他只想杀人。
1943年冬,北平,钱粮胡同。
雪粒子被狂风卷着,狠狠砸在斑驳的灰砖墙上。白良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缩在墙角,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榨干了的底层瘪三。他嘴里叼着根干草梗,眼神浑浊,看似在打盹,但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死死锁着胡同口那辆刚停下的黑色福特车。
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先生”——北平站新任站长,代号“夫子”。他依旧穿着那副人模狗样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像个刚下讲台的大学教授。
“白良同志。”夫子在距离白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得让人发腻,“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等?”
“屋里生不起炉子,冻得慌。”白良吐掉嘴里的草梗,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站长亲临寒舍,是有什么发财的好差事赏给兄弟?”
夫子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的确是个好差事。华北日军特高课新任课长龟田大佐,明天下午三点,会独自去广济寺烧香。这是他的路线图和安保部署。”
白良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龟田大佐?那个号称‘帝国之狐’,出门带两辆坦克护卫的特高课头子?明天独自去烧香?站长,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这路由头到尾,全是死胡同和开阔地,连个像样的掩护都没有。这哪是烧香,这分明是阎王爷设的鸿门宴。”
“白良,你这话就不对了。”夫子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雪光的映照下闪过一丝冷芒,“组织上经过反复论证,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龟田此人行事诡诈,最爱玩弄反侦察手段,这次故意走这条险路,就是为了让我们的暗杀小组扑空,然后他好一网打尽。我们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反其道而行之?”白良冷笑一声,猛地撕开信封,将里面的文件抖落进雪地里,“就凭这?让我带三个刚招进来的生瓜蛋子,去广济寺干掉龟田?然后我们四个人,要在日本人的腹地全身而退?夫子,你当年在苏区做地下工作时,没这么天真吧?”
文件散落一地,上面清晰地印着刺杀小组成员的名字——除了白良,另外三个都是刚从延安抗大毕业的新手。其中一个,还是夫子自己的亲侄子。
夫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白良,请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党组织的决定,也是龟田亲自制定的巡逻路线。我们有内线确认过,万无一失!”
“内线?哪个内线?”白良往前踏了一步,破棉袄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迫人的杀气弥漫开来,“如果是万无一失,为什么你自己不去?为什么你不让你那宝贝侄子留在后方?因为这根本就是个死间局!”
他俯身捡起一张照片,那是广济寺后街的俯视图。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三点十分,后街清扫,留北口。”
白良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日军内部的高级密语,意思是三点十分清理街道,但故意在北面留一个出口供“刺客”逃跑。这是个袋形阵地!一旦他们进去,北口就会被重兵堵死,插翅难飞!
“夫子,你别告诉我,你连这行字都看不懂。”白良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想借日本人的手,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老地下党,顺便把你侄子包装成英雄送去太行山根据地,好捞取政治资本。你打得好算盘啊!”
“你……你血口喷人!”夫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手枪。
但他快,白良更快。
一道黑影闪过,夫子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把崭新的勃朗宁就已经到了白良手里。白良熟练地卸下弹匣,倒出里面的子弹,然后连同手枪一起,塞回了一个路过的黄包车夫手里。
“跑一趟东四牌楼,把这玩意儿当了吧,钱归你。”白良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车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撒腿就跑,眨眼间消失在风雪中。
“你敢抢劫党的资产!”夫子气得浑身发抖。
“闭嘴。”白良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直接塞进夫子嘴里,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进了旁边的废弃染坊。
染坊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染料气息。白良把夫子捆在一根立柱上,然后不紧不慢地点燃了一小堆火,从怀里掏出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在火上烤着。
“唔!唔唔!”夫子拼命挣扎,眼神怨毒。
“别急,轮不到你死呢。”白良咬了一口烤热的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既然你想玩死间局,那我就陪你玩到底。不过,规矩得我来定。”
他走到夫子面前,一把扯下他嘴里的破布:“现在,给我老实交代。除了龟田,明天广济寺附近,还埋伏了哪些部门的眼线?军统?中统?还是你们站内那些见不得光的‘家法队’?”
夫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不说?”白良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行,你有骨气。不过,咱们北平城的地下规矩,你忘了我可没忘。你知道我为啥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卧底三年没露馅吗?”
白良凑近夫子的耳边,轻声说道:“因为我手里有这张网。乞丐、车夫、暗娼、甚至巡街的伪警,他们都是我的眼睛。而在你的广济寺计划里,有一个致命的盲点。”
白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夫子面前。纸上画着广济寺周边的简易地形图,但上面标注的不是日军哨位,而是一圈圈潦草的圆圈。
“看到这些记号了吗?”白良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圆圈上,“这里是‘醉红楼’,表面上是二等妓院,实际上是特高课的监听站。你那内线给你的路线图,恰好完美避开了这里,你以为这是巧合?”
他又指向另一个圆圈:“这里是‘老马茶馆’,掌柜的是军统北平站的叛徒,现在给日本人当狗。他每天下午三点半,都会准时在窗边喝茶,监视广济寺的后街。”
夫子的脸色渐渐变了。这些细节,他的所谓“内线”一个字都没提。
“你……你是怎么查出这些的?”夫子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因为干我们这行的,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白良冷冷地说,“明天我去刺杀龟田,但我不能带着那三个傻小子去送死。所以,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夫子警惕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