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西山的雪,下得没了章法,像无数把钝刀在空中乱舞。
白良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碴子。他趴在雪窝子里,身后是蜿蜒曲折、早已被风雪掩盖的血痕。左臂那道被教书先生刺穿的伤口,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提醒着他生命正在随着鲜血一同流逝。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王景春的那声爆炸,究竟换来了多大的空隙。他只知道,不能停。只要一停,这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会瞬间将他冻成一尊冰雕。
“不能睡……”白良咬着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浑浊的神志清醒了一瞬。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冻硬的土层里,指甲翻开,渗出的血珠瞬间凝结成冰屑。
他看到了前方有一处背风的岩窝,几块巨大的花岗岩犬牙交错,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白良像一条濒死的野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刚一进岩窝,他整个人就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气一出喉咙,瞬间就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霜。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油布已经被血水浸透,硬邦邦地硌着手心。他解开油布,那个牛皮纸的档案盒安然无恙,只是盒角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还没碎……”白良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把档案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他仅剩的半条命。
但他知道,光靠这个活不下去。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是被弹片削去一块肉留下的。裤腿早已被血水浸透,此刻冻得硬邦邦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
他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用鬼子追上来,坏疽就能要了他的命。
白良从靴子里拔出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他没有犹豫,牙齿死死咬住皮带,右手握住匕首,狠狠地刺向伤口周围的腐肉!
“唔——!”
一声闷哼被皮带死死堵在喉咙里。剧痛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可怕。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剜去发黑的坏死组织,直到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没有止血药,没有纱布。白良抓起一把干净的雪,狠狠地按在伤口上!
“滋——”
冰冷的雪遇到温热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剧痛让白良浑身剧烈地颤抖,但他硬是一声没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瞬间在脸上结冰。
简单包扎好伤口,白良靠在岩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影。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矿井,春妮正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白良,别睡。”
“不睡……”白良猛地惊醒,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不能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背靠着岩壁,开始在狭小的岩窝里踱步。一步,两步……用身体的热量,对抗着死神的召唤。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白良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狼嚎。
是人的声音。
很轻,很碎,像是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的“沙沙”声。
白良瞬间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猛地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岩石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右手握紧了匕首,左手则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颗从鬼子尸体上搜来的手雷,拉环已经被他套在了小指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岩石的缝隙,白良看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梳着一条粗黑的大辫子,背着一个破旧的背篓,手里还拿着一根放羊的鞭子。
姑娘走到离岩窝不远的一处山坳里,那里长着几簇枯死的灌木。她弯下腰,熟练地拨开积雪,采摘着雪底下仅存的几种草药。
白良没有动。他在观察。这姑娘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村姑,但白良从不相信表象。他看着她采药的手法,看着她走路的步态,直到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的轮廓,也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痕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他依然没有现身。
直到姑娘采完药,转身准备离开时,脚下一滑,一个踉跄,背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哎呀!”姑娘低呼一声,蹲下身去捡。
就在这时,白良动了。
他像一道鬼魅,瞬间从岩窝里冲出,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姑娘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冰冷的刀锋贴在了她的脖颈动脉上。
“别叫。”白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得像冰,“谁派你来的?”
姑娘吓得浑身僵硬,手中的草药掉了一地。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从白良的臂弯里,她看到了他那张被冻得发紫、满是血污的脸,还有那双毫无生气的、像狼一样的眼睛。
“我……我是放羊的……”姑娘的声音被捂在手掌里,呜呜作响。
“放羊的?”白良手上加力,匕首微微压进皮肉,“这大雪封山的,你出来放羊?采药?骗鬼呢!”
“真的!”姑娘急得快哭了,“后山有止血的草药,我娘病了,我出来采药……我没骗你!”
白良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说谎时的闪烁。
他缓缓松开了手,但匕首依然抵在她的脖子上。
“你家在哪?”白良冷冷地问。
“就……就在前面的青龙涧村。”姑娘怯生生地指了指山坳深处,“同志,你……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看你流了好多血。”
白良没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青龙涧村。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在北平西郊的深山里,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那里山高皇帝远,鬼子暂时还没驻兵,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肯定有伪保长,有特务渗透。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会被出卖。
不去,他必死无疑。
白良看着姑娘那张淳朴的脸,做出了决定。
“带路。”白良收起匕首,但手依然抓着她的胳膊,像抓着一个人质,“别耍花样。否则,我割开你的喉咙。”
姑娘吓得哆哆嗦嗦地点头,背起那个破背篓,在前面带路。
雪更深了。姑娘走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滑倒。白良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腿的伤口崩裂了,鲜血顺着裤管流进雪地里,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梅。
“到了。”
姑娘在一处山坳口停下,指着下面。
白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依山而建的一片村落,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几缕炊烟在寒风中摇曳。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此刻早已光秃秃的,像一只巨大的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记住,”白良的声音在姑娘耳边响起,冷得像西山的寒风,“如果你敢喊人,或者敢带我进村,我杀你全家。”
姑娘浑身一颤,惊恐地点着头。
白良深吸一口气,抓着姑娘的胳膊,向着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一步一步地挪去。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生,要么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翠兰家的院子,是用山里的乱石垒起来的,低矮而破败。
白良被翠兰推进门时,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一个穿着黑棉袄的老头正蹲在地上修补羊圈,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
“翠兰?这是谁?”老头赵铁匠放下手里的斧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警惕。
“爹,”翠兰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我在后山捡的……他说他是八路,受伤了。”
“八路?”赵铁匠猛地站起身,抄起地上的斧头,“俺们家可没粮食养兵!你快走!快走!”
赵铁匠的老伴,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太太从屋里跑出来,死死拉住老头:“他爹!你疯啦!你看这后生,都快冻成冰坨子了!还能走得了?”
“大娘,”白良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板,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赵铁匠身上,“我不需要粮食。给我一碗热水,一把盐,一块能躺的地方。天亮我就走。”
赵铁匠看着白良,看着他那身破烂的血衣,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掩盖不了的、属于军人的硬气。他犹豫了。山里人虽然穷,但骨子里还有几分仁义。
“翠兰,扶他进柴房。”赵铁匠最终叹了口气,扔下斧头,“给他弄点吃的,吃完赶紧走!要是让保长知道了,咱全村都得遭殃!”
翠兰连忙上前,扶住白良那条好胳膊。
柴房里堆满了玉米秸秆,散发着一股干燥的霉味。白良一进去,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秸秆堆上。
翠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同志,你吃吧。”翠兰把碗递过去,眼神里透着几分同情,“俺爹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白良没说话,他接过碗,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他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几口就将那碗粥吞了下去,连皮带肉,一点不剩。
“还有吗?”白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翠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红了。她转身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端出一碗,里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吃吧,这是俺娘攒的,给你补补身子。”
白良捧着那碗热粥,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手掌。他看着碗里那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又抬头看了看翠兰那张淳朴的脸。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道里,一碗热粥,两个鸡蛋,比千金万银都贵重。
他不再客气,几大口吃完,连一滴汤都没剩下。
“谢谢。”白良低声说道,将碗递回去。
“俺去烧点热水。”翠兰接过碗,看着他那条还在渗血的裤腿,咬了咬嘴唇,“同志,你那腿……俺家老头子会点土方子,要不……”
“不用。”白良冷硬地打断她,“我睡一觉就好。”
翠兰不敢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白良躺在秸秆堆上,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但他不敢睡。他侧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赵铁匠和老伴在低声争吵。
“你个死老头子!人家都那样了,你还往外赶?”
“你懂个屁!这年月,谁家敢藏八路?保长那天还说了,谁家藏了八路不报,全村连坐!咱翠兰还没嫁人呢!”
白良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连累这家人。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档案盒。盒子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疼。他解下腰间的手雷,别在裤腰上,然后拖着那条伤腿,向着院子外爬去。
他宁愿死在雪地里,也不愿看着这家人因为他而遭殃。
“同志!你要去哪!”翠兰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看到白良正往外爬,吓得尖叫一声。
赵铁匠和老伴也跑了出来。
“你疯啦!”赵铁匠一把拉住他,“外面零下几十度,你爬出去就是送死!”
“放手。”白良的声音虚弱,但很坚决,“我不能连累你们。”
“连累个屁!”赵铁匠突然吼了一声,眼圈发红,“俺虽然不是八路,但俺也是中国人!鬼子占了北平,杀了俺大儿子!俺恨不得生吃鬼子的肉!但你这样子走出去,不是送死吗!”
白良愣住了。
他看着赵铁匠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迫到极致后爆发的愤怒。
“爹……”翠兰也哭了,“让他进来吧。烧炕热乎,他的腿才能保住。”
赵铁匠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进屋吧。”赵铁匠蹲下身,背对着白良,“俺背你。”
白良趴在那个干瘦却坚硬的背上,被背进了正屋。那是山里人待客的正房,一盘热得发烫的土炕,炕桌上摆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翠兰,关门!”赵铁匠把白良放在炕上,转头对老伴说,“去,把那半瓶烧酒拿来!还有,把俺那把刮猪毛的刀烧烧!”